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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陰符經》的觀時盜機觀

 

作者:李遠國-四川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

 

  在成都都江堰青城山天師洞有一幅對聯:“《道德》五千字,《陰符》三百字

。”將《陰符經》與道家經典《道德經》相提並論,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事實上,

《陰符經》自隋唐之際問世後,即獲得非常崇高的地位。唐初,著名書法家歐陽詢

曾書寫《陰符經》贈人。褚遂良奉唐太宗、高宗之命,兩次書寫《陰符經》。王冰

作《素向六氣玄珠密語》,其序言引《陰符經》曰:“天生天殺,道之理也。若能

究其玄珠之義,見天之生,可以延生;見天之殺,可以逃殺。《陰符經》曰:觀天

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此者使人能順天五行六氣者,可盡天年一百二十歲矣。

  到了宋代,《陰符經》成為和《道德經》同等重要的道教經典。張伯端認為,

《陰符經》和《道德經》一樣,乃是古今一切神仙得道的必由之路。他的《悟真篇

》多次稱引《陰符經》:“先且觀天明五賊,次須察地以安民。民安國富方求戰,

戰罷方能見聖君。”“三才相盜食其時,此是神仙道德機。萬化既安諸慮息,百骸

俱理證無為。”“須將死戶為生戶,莫執生門是死門。若會殺機明返覆,始終害

卻生恩。”這堜珨〞滿希[天”、“五賊”、“三才相盜”、“害堨肸式芋A都是

《陰符經》的思想。

  金元全真道創始人王重陽,在他認為必讀的三、五本經書中,就有《陰符經》

。王重陽說自己:“理透《陰符》三百字,搜通《道德》五千言。”(見《重陽全

真集》卷一三)大弟子馬丹陽亦說:“學道人不須廣看經書......若河上公注《道

經》、金陵子注《陰符經》,二者時看亦不妨。”(見《丹陽真人語錄》)邱長春

的高足尹志平認為:“道人雖未能廣學,《陰符》、《道德》、《清靜》三經,又

豈可不學。”(見《清和真人北遊語錄》卷四)

  不僅如此,儒家亦對此書十分重視,程頤說:“《老子》言甚雜,如《陰符經

》卻不雜,然皆窺測天道之未盡者也。”(見《遺書》卷十五)朱熹化名“崆峒道

士鄒訴”,作《黃帝陰符經注解》,以理學心性理氣之說釋經,並多處附加按語,

讚譽其經文“極說得妙”、“最下得好”、“此等處特然好”。五代時期,契丹太

子耶律信將《陰符經》譯為契丹文,從此《陰符經》又在遼金統治的地區流傳開來

。元代大儒劉因亦教其弟子們讀《陰符經》,他說:“史既治,則讀諸子者,莊、

列、陰符四書者,皆出一律,雖雲道家者流,其間有至理存。”(見《靜修集.敘

學》)明代哲學家呂坤指出,《陰符經》其言“洞造化精微,極天人蘊奧,契性命

歸指。帝王得之以禦世,老氏得之以養身,兵家得之以制勝,術數家得之以成變化

而行鬼神,縱橫家得之以股掌人群,低昂時變。是書也,譬江河之水,惟人所挹。

其挹也,惟人所用。”(見呂坤《陰符經注·序》)

  總而言之,《陰符經》自公佈於眾之後,即受到三教九流的關注,為從多思想

家、學者所重視,歷代注本多達百種之多。故世人評價曰:“備識天地意,獻詞犯

乾坤。”“口含造化斧,鑿破機關門。”(見唐.陸龜蒙《讀陰符經詩》)“不測

似陰陽,難名若神鬼。得以升高天,失之沈厚地。”(見唐.皮日休《讀陰符經詩

》)I這堙A僅就《陰符經》中的“觀時盜機”思想做一探討,以求證于道教界高

真及學界同仁。

  《陰符經》曰:“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盜也。萬物,人之盜也

。人,萬物之盜也。三盜即宜,三才即安。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

安。人知其神之神,不知其不神之所以神也。日月在數,大小有定。聖功生焉,神

明出焉。其盜機也,天下莫不見,莫能知也。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

  這種符合自然之道的“有道”之“盜”,就叫做“盜機”。《陰符經》說:這

個盜機,普天下沒人看不見,但卻沒有人能認識。如君子掌握了它,身安事成;小

人得到了它,輕生玩命。也就是說,盜機所產生的現象容易為一般人發現,但其深

層的本質卻難以瞭解,正如李筌所說:盜機深奧玄妙,容易看到,難以把握。例如

國氏盜取天時地利而獲富,人皆見種植收益,而不知其中的深理。那麼究竟什麼是

盜機?這是指在未見到之前,當預先知道將來的結果,暗設計謀,運用智慧,抓住

時機,于常人不知不覺之中,盜竊利益於將來,以生養自己,這就叫做盜機。(據

李筌《黃帝陰符經疏》意譯)

  所謂“盜”,亦即悄然難曉的意思。天地運作,無聲無息;萬物生息,不知不

覺;人之存亡,潛生暗息。於不經意之中,天荒地老,物毀人去,其發展的過程尤

如一個高明的大盜竊取他物而毫不張揚。所謂“機”,是指時機、機宜,指天道運

化之初萌,人事變動之徵兆,皆因隱蔽難察,故謂之機。

  《陰符經》說:“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宋人蹇昌辰解釋說:

機者,得失變化之關鍵時刻,其天地、萬物、人都處在否泰、興亡、損益、盛衰的

兩極發展之中。(據蹇昌辰《黃帝陰符經解》意譯)朱熹亦說:人能利用天地之時

則百骸安好,人能掌握運化之機則天下太平,這就是盜的原則。(據朱熹《黃帝陰

符注解》意譯)《天機經》也指出:聖人觀時而用,應機而制,故能運生殺於掌內

,成功業於天下。

  在這個三才相盜的天人結構中,唯有人最具備道德的主體性。故其動機的善惡

與價值的取捨,往往決定了盜機所生的結果。宋人劉海蟾說:君子知大道包含萬善

,故所作所為追求的是和諧與完善,舉凡所有的活動皆有美好的動機,以之與大道

合契。乃至於精思守一,取天地之微妙,以資養真性;或盜萬物之精華,神水金液

,以致神仙,故曰君子得之以身安事成。小人得知其機,追求浮華奢淫。這樣一來

,窮兵黷武則軍旅敗亡,望上高攀則榮消辱至,或因貪婪而損傷自己,或因財色而

禍害終身,雖然可以榮貴一時,但最終難免咎患,蓋因不知大道的真旨妙機,以至

於此,故曰小人得之卻輕生玩命。(據十真本《黃帝陰符經注解》意譯)這就非常

明確地指出,在利用萬物,改造自然的過程中,人類道德水準的高低,有著至關緊

要的作用。

  在面對自然、三才互盜的環境中,人並非無所作為,而是可以主動地駕馭自然

,積極地參與萬物的運化。《陰符經》說:“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對此

李筌解釋說:人與禽獸、草木一樣,都是由陰陽的運化而生,但人又為萬物之靈,

位處天地的中心,心懷智慧權謀,能夠反照自性,窮達事物的本始,盜取陰陽五行

之氣而用之。換言之,人是具有自我意識的主體,既能認識自我本性,又能知曉自

然規律,取萬物為己用。而盜取天萬物的過程,亦是對自然的認識過程,是人掌握

自然規律、因勢利導加以利用的歷史。

  聖人在盜萬物、取天機的過程中,在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的同時,應尊重客觀

世界的規律,效法天道自然之靜,因?無論什?時候,人的生存與社會的發展,都必

須在大自然這個先天決定的環境中,別無選擇。《陰符經》說:自然之道寂寥寧靜

,天地萬物不斷生衍。天地之道不知不覺地運作,一會兒陰勝陽,一會兒陽勝陰,

陰陽交替推移,變化有條有理,所以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背,順勢利導而利用之

。也就是說,作為宇宙本源的道體是無聲無息,寂靜不變的。由道體所生的天地萬

物,則是在逐漸地生滅變化之中,並以陰陽交替的形式在運作。這種交替是緩緩的

,慢慢的,象水的浸潤,不知不覺,你進我退,此勝彼負,萬物就是這樣生存在這樣一個有序的空間環境中。閭邱次孟說:“《陰符經》所謂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陽相推,變化順矣。此數語,雖《六經》之言無以加。”朱熹評述說:“如他閭邱此等見處,盡得。”(見《朱子語類》卷一二五)

  天地間陰陽的交替推移,即是自然之道。聖人的所作所為便應效法自然之道,順從陰陽消息的規律,制定生殺克勝的法則,此即經中所說的順勢利導而用之。蹇昌辰注曰:自然之道有其固有的規律,故聖人知其不可違背,而順勢利用。所以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換言之,在道教看來,人類與天地、萬物的關係並非僅限於互相盜取互相利用,其中尚隱藏著一個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大自然與萬物還是人類最好的老師,是啟迪人的智慧、促進社會發展的無窮動力。

  《道德經》說:最高的善像水那樣,善於幫助萬物而不與萬物相爭,它停留在眾人所不喜歡的地方,所以最接近“道”。《關尹子》說:天下之物多達億萬,但天地並不據為己功,故聖人管理國家,應效法江海,含塵忍垢,這樣便萬邦歸流,天下擁戴。這是引天道來說明人類所應有的謙德,讓人向天地學習無私的品質。《關尹子》又說:天下萬物各適其生成,無一物而窒塞不通。故聖人效法大道而無為,以德應變而致用。這是用自然無為、生養萬物的事實,教育人們順應客觀的規律,在永硠雂う漸@界中求得發展。

  不僅天地為人道之師,萬物亦給人類以啟示。《關尹子》說:聖人向蜜蜂學習而設立君臣制度,向蜘蛛學習而紡織、結網,向拱立的老鼠學習而制定禮儀,向征戰的螞蟻學習而設陣打仗。聖人就是這樣善於向萬物學習,再去教育賢人,幫助一般人。但唯有聖人能使自己與自然萬物合一同理,所以心無先入主的偏見,能行種種方便,善利天下。

  總結《陰符經》的盜機學說,其核心仍然是尊重自然客觀規律的基礎上,把握住事物發展的關鍵,以追求萬物昌盛、天人共安的理想社會。對此,《關尹子》中所說的“四不違”原則便是這種學說最好的注解。

  《關尹子》說:天不能使蓮花冬天開放,使菊花春天開放。因此聖人不違天之四季,不逆時之通塞,這是“不違時”。地不能使河南生產橘柑,使江南生養狐貉,因此聖人不違地之風俗,不逆氣之變化,這是“不違欲”。聖人不能使手走路,使足握物,當各盡其能,這是“不違我所長”。聖人不能使魚在空中飛翔,鳥在水中游馳,任魚游水中,鳥騰高空,這是“不違物所長”。這樣一來,天地萬物可變動,可靜止,可晦藏,可明顯,唯不可以拘泥,當隨時達變,運化生養萬物,這就是道。(據牛道淳《文始真經注》意譯)也就說,只要遵循這四條基本原則,不違拒造物之變化,不拘守人間之死法,便可以應變無窮而為妙道。

  從三才互盜的生存空間,到強調人在改造自然、利用自然方面的主觀能動性,強調人在大自然中的重要作用與地位,最後仍歸根于道法自然,這是《陰符經》中的三才相盜學說的基本結構。顯然,《陰符經》中的這種理論框架,仍然是建立在道家傳統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之上。與老莊所說的不同之處,是《陰符經》更加鮮明突出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反復強調了人在天人關係中的主導地位,這樣一來,使道家傳統的天人合一觀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變化,從而消除了其中原有消極因素,高揚了在人在改造自然、利用自然中的客觀價值,成為道教思想中的一枝奇葩。這枝奇葩具有以下特色:

  一、在天人合一的境界中實現自我主體性,這與西方哲學講主體是有所區別。

從古希臘的智者普羅塔哥拉提出“人是萬物的尺度”這一命題,以人作為中心,到近代康德建立起完整的主體性哲學,西方哲學尤其是近代哲學主要是在人與自然的相分離相鬥爭中講主客關係,主張對自然環境的征服與控制。與其相反,《陰符經》的盜機哲學則以人和自然的認同與和諧為大前提,在此前提下講人對自然法則的認識和利用,即人對天地萬物的合理取捨。天與人儘管存在相互盜取的矛盾關係,但二者的對立是次要的,統一是根本的,天人之間通過互盜建立起來反饋系統。而資訊的反饋使二者達於統一,即所謂天機與人機的“暗合”。故在《陰符經》中,看不到人與天的根本分離和對立。也正是此點,使它既有別於道家傳統的天人合一觀,亦與儒家天人感應的學說異趣,從而獨具風彩。

  二、在《陰符經》中,順從天道和改造自然達到了有機的結合。順從天道是前提,而天道的基本內容是五行生克,懂得了五行生克就可以合理適序地利用自然。

  這樣,順從天道的本身包含著對自然的積極改造,而改造自然又是遵循著天道,二者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是是統一的,而不是分開的。同時,它也不只是對某些局部情況的說明,而是人和自然關係的普遍原則。《陰符經》的這些思想,體現了人在自然介面前的一種積極的態度,使人類改造和利用自然的要求獲得了理論上的認可。

  所以它在問世以後,人們常常援引,把它作為改造自然、自主生命的思想依據。

  三、在三才相盜的交換中,即人利用、改造大自然的過程,強調作為主體的人在道德自律方面的重要性,所謂“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明確指出了由於人們不同的道德取向,在利用自然的過程中,卻可能出現截然不同的結果。用《列子.天端》所舉國氏致富的例子來講,國氏的致富是為了整個社會的福利,而去取用自然的財富,這是合理合法,順應天道。相反,那些封建諸侯只是為私利掠奪積聚財富,這是反社會的不道德的,因此必然造成社會大亂,天人共憤。元末明初,劉伯溫作《鬱離子》,其《天地之盜》講:人,是天地之盜,但只有聖人才真正懂得盜機。盜,不是“發藏取物”,主要是“執其權,用其力”。如春種秋收,高處建房,低地鑿池,水上行舟,因風作帆。而一般人不懂得盜機,以至於“遏其機,逆其氣”,甚至只知道無限制地盜取自然界的物質,這就必須造成“物盡而藏竭”。

  以上的這些相當深刻的思想,對於現代工業文明的各種弊病,不也是一種尖銳的批判嗎?在人類利用現代高科技,向大自然展開更大規模征服的今天,在人類文明面臨全面危機的時候,古老的道家智慧與道教思想,是否能夠啟迪我們的心靈,重新確定人在大自然中的作用與地位呢?這將有待更多的智士哲人去思索。但不管如何,道教的這些充滿智慧的結晶,應當成為人類精神文明的重要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