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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康樂
（四川大學道教與宗教文化研究所，四川·成都，610064）
摘 要：
休閒學研究起源於二十世紀的西方學術界，但在東方文化也擁有歷史久遠的休閒文化，具有十分豐富的休閒思想資源，中國傳統文化代表的儒釋道三家，對休閒文化都有著十分獨到的見解和豐富的論述，是具有中華文化特色的休閒學。尤其是中國的道家和道教，更是體現東方休閒文化的代表，它不僅有著重生養性、超然遁世的休閒思想，而且更藉著閑雲野鶴、自然無為的詩意生活和精神自由的逍遙境界，並在積極的休閒生活和審美實踐中，探尋人生的快樂和生命的意義。
道家休閒追求“詩意的自由和逍遙的境界”。道家提出了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與人生理想，即將生活審美化與詩意化，將生命審美化與詩意化，而且追求個體自由的人格，追求生命的超越。老子是崇尚自然主義的哲學家，生活詩意化意味著對自然的熱愛，因此老子的休閒觀也是以回歸自然、任性逍遙為價值取向。莊子的“逍遙遊”是對人生困境的超越，游是心靈的游，是自在的遊。達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的無待之境，這是超越世俗的悠閒心境，擺脫一切束縛的精神自由，是休閒的極致。從老子的自然到莊子的自由，是道家所追求的自我超越之路，也是道家休閒思想的特殊品格。
道教為人們提供了一種可以實踐的休閒生活，道教生活就是詩意化的休閒生活方式。道教繼承發展了道家的休閒思想，而且更重要的是道教實踐了道家的休閒觀念，以更積極的進取精神不斷追求生命的自由和精神的超越。道教的神仙文化、隱逸文化、審美文化和自然主義哲學，反映在道教的休閒時間上就是道教重視生命的提升和心性的修煉，棲身山水而怡情泉林，親近自然而與道合一，按照道——美的審美原則體悟生活。道教的自然休閒觀，尤其反對消費主義的休閒觀。
二十一世紀是一個休閒的時代，對休閒文化的探索和思考是這個時代備受關注的話題之一。道家和道教在內的古老道學文化，十分契合現代休閒的發展趨勢，是現代休閒不可或缺的文化資源，道學休閒必將引領現代休閒走向更為健康和諧的未來。道教休閒學的研究，也必然能夠在當代道教文化的弘揚中，高揚自由生命的魅力，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和個性解放，創造和諧美滿、身心舒暢、心靈超越的現代休閒模式。
關鍵字：道家、道教、詩意生活、逍遙境界、現代休閒
休閒學研究源於二十世紀西方社會對人類前途命運的思考，它是研究人的休閒行為、休閒方式、休閒需求、休閒觀念、休閒心理、休閒動機等為研究物件，探索休閒與人的生命意義和價值，以及休閒與社會進步、人類文明的相互關係的一門現代學科。
休閒學的誕生是以1899年索爾斯坦·凡勃倫發表的《有閑階級淪》為標誌。然而何謂休閒？學術界眾說紛紜。一般意義上的休閒是指兩個方面：一是解除體力上的疲勞、恢復生理的平衡；—是獲得精神上的慰藉，成為心靈的釋站。第一個意義的休閒作為勞動的對立面，可稱之為休息，如果勞動是必然的，休閒就是自由的；而後一個休閒是為了滿足人們精神自由和自我價值實現，如果說閑是空虛的，休閒就是否定這個空虛狀態的閑。
休閒是人的生命的一種狀態，是旨在表達個性、幸福、自由願望的活動。美國學者凱利說，休閒是是一種“成為人”的過程，是一個人完成個人與社會發展任務的主要存在空間。休閒不僅是尋找快樂，也是在尋找生命的意義。休閒的獲得需要一種遊戲精神，而遊戲精神終極地說，是一種“遊”的心態。德國文學家、哲學家席勒曾說過：“只有當人成為完全的人時，他才遊戲；也只有當人遊戲的時候，他才完全是人。”此中所謂的遊戲便是休閒，非常深刻地道出了休閒與自由生命的依存關係。
中國體閑文化有其獨特的內涵和表現形式，從詩辭歌賦到詞曲小說，從琴棋書畫到茶道酒道，從山水園林到飲食養生，無不滲透著休閒所獨有的文化意蘊。尤其是作為中國文化根底的道教，更是表現出了濃郁的休閒意識，是東方休閒文化的典型代表。
一、道家的休閒思想
道家休閒追求“詩意的自由和逍遙的境界”。道家提出了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與人生理想，即將生活審美化與詩意化，將生命審美化與詩意化，而且追求個體自由的人格，追求生命的超越。這正是道家休閒哲學最為可貴的方面。道家是崇尚自然主義的哲學，生活詩意化意味著對自然的熱愛，因此道家的休閒觀也是以回歸自然、任性逍遙為價值取向。道家哲學的核心概念是“道”，道是宇宙的根源和世界的本體，《老子》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是無為的，天道也是無為的，因此人也應該順應自然之道，回歸自然本真，在自然無為中任情逍遙。
生活詩意的審美要求和順應自然的價值取向，必然導致道家休閒的終極目標是返璞歸真嬰兒一般的真性情，這種真性情不僅出乎自然，複歸赤子之心，而且合乎美和善的審美原則，這種詩意化意味著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道的合一。《老子》構想了一個桃花源般的理想休閒世界“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休閒需要一定的物質基礎，但並非物質財富越豐富人們越休閒，休閒更重要的是一種生命存在方式，道家認為現存社會文明的發展是以犧牲真實人性為代價的，而複歸本真的方式就是順應自然。道家哲學讓我們看待，在這樣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的世界裏，人們在最為純真簡單的生活方式中，獲得心靈上的滿足、安寧、幸福和快樂。
休閒的本質是達到生命本體的充分自由和自我價值的實現，也是道家所追求的理想人格和精神境界。此種擺脫了塵俗名利羈絆的生命存在和理想人格，道家稱之為“真人”、“至人”、“聖人”、“神人”，超越了一切負累而無所待，“聖人不從事與霧……而遊乎塵垢之外”（《齊物論》），“乘雲氣，禦飛龍，游乎四海之外”（《逍遙遊》），“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茫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大師宗》）真人的“逍遙遊”是對人生困境的超越，游是心靈的游，是自在的遊。達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逍遙遊》）的無待之境，“真人無夢”，無思無慮，怡然自適，這是超越世俗的悠閒心境，擺脫一切束縛的精神自由，是休閒的極致。
道家在天地萬物一體的精神追求上實現人的自我完善，《莊子》言“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不傲睨於萬物”，徹底擺脫了塵世的桎梏乃至自我形體的拖累，實現精神的完全自由和自在逍遙。從老子的自然到莊子的自由，是道家所追求的自我超越之路，也是道家休閒思想的特殊品格。
由學術的道家到宗教的道教，作為一種宗教，道教是否具有休閒思想？對於宗教與休閒，人們往往認為兩者相距甚遠，不過自古以來宗教就對休閒產生深遠的影響，許多休閒娛樂和節慶活動源於宗教。不僅基督教、佛教等極大地促進了東西方休閒文化的發展，尤為重要的是，較多入世傾向的道教更為人們提供了一種可以實踐的休閒生活，甚至可以說道教就是休閒的宗教，道教生活就是詩意化的休閒生活方式。
現代休閒按照層次可以劃分為：第一，身體的休息和精神的放鬆；第二，高雅的情調和愉悅的享受；第三，精神的自由和心靈的超脫。如果說現代休閒主要停留在第一二層次身心享受，那麼道家的休閒實踐則是第三層次的心靈休閒。道家的休閒實踐重在“心齋”、“坐忘”的心性體悟和“喪我”、“逍遙”的自由方達，體現了東方文化的精神和審美意趣。
二、道教的休閒實踐
道教繼承發展了道家的休閒思想，而且更重要的是道教實踐了道家的休閒觀念，以更積極的進取精神不斷追求生命的自由和精神的超越。道教是神仙隱逸文化，隱逸乃是對現實人生的否定，追求自然本真的生活方式，並渴望打破人的個體生命局限，達到神仙的超塵脫俗、逍遙無礙的自由境界。“仙為山中之人”，本身就是隱逸者的形象，游仙與步虛都是道教獨特的休閒方式，神仙不僅意味著長生久視，更重要的是，神仙是一種精神自由的生命存在。
道教在生命長久和飛升成仙的修煉實踐中發展了養生文化，人生固死，形體有限，但道教對精神自由和生命超越的努力從未停息，道教宣稱“我命在我不在天”，以神仙學說和丹道理論為基礎，在成仙的修煉實踐中發展了豐富的養生方法，除了神秘的丹道以外，還包括行氣、服食、導引、守一、存思、調攝、房中等諸多養生方法，對中醫學和現代保健學科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道教的養生方法不僅僅是身體的調養和健康品質的提升，而且更重要的是，道教的休閒實踐是身心的全面和諧，養生不僅是養身，還是養心、養性、養神。早期道教的神仙修煉專注于煉製外丹，以求形體堅固，白日飛升，位列仙班。在外丹術宣告失效的背景下，道教神仙學說也在發展變化，轉向內丹心性修煉，神仙境界不再處於彼岸世界之外，神仙也就成為修行者個體的精神超越境界。這種“即心成仙”與禪宗的“即心成佛”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道教是審美文化。道教重視生命的提升和心性的修煉，棲身山水而怡情泉林，親近自然而與道合一，按照道——美的審美原則體悟生活。道教修煉者流連於琴棋書畫、山水風月、武術劍道、清談玄語、品茗吟詩的高雅情調，在詩意化的道教生活中發展了具有休閒功能的音樂、繪畫、文學、服飾、飲食、旅遊和節慶文化等，甚至整個道教生活就是一個完整的休閒體系。古代的文人士子莫不鍾情於佛道，此種道教休閒生活便通過文人士大夫的參與推動而臻于極盛，至於民間社會也在道教的廟會節慶的閒暇娛樂中浸染了道教自然樸實的休閒精神。
道教的自然審美觀決定了道教的自然休閒觀，尤其反對消費主義的休閒觀，《老子》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道教認為縱情聲色的休閒方式不僅於生命絕無利益，而且直接導向人的墮落。道教宣導去奢、節欲的休閒觀念，是身心和諧、自然寧靜的休閒實踐。西方休閒和現代休閒往往是有閑階層的特權，但道教宣導的休閒是面向大眾的廣泛的休閒，任何人都可以道教的生活方式來達到個體的精神自由和生命超越。這是道教對休閒實踐最突出的貢獻。
三、道學文化與現代休閒
現代科技文明的發展，並沒有帶給人們預期的幸福感和安寧感，物質的滿足填補不了精神的空虛，對人類生命自由的思考誕生了休閒學，但休閒實踐也曾誤入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歧途。西方休閒學的研究已經有了上百年的歷史，現代休閒也更趨於理性化的成熟階段，對心靈自由的關注更甚於消費主義的身心愉悅。
二十一世紀是一個休閒的時代，對休閒文化的探索和思考是這個時代備受關注的話題之一。道家和道教在內的古老道學文化，十分契合現代休閒的發展趨勢，是現代休閒不可或缺的文化資源，道教的休閒實踐也正在為越來越多的人們所青睞，有望成為現代休閒經濟新的增長點。
旅遊是現代休閒的重要方式，而旅遊也可以劃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走馬觀花式的食色和視覺享受；第二個層次是獲得知識的身心教育和精神享受；第三個層次便是具有宗教體驗的生命感悟和靈性追求。道教旅遊是第三個層次的心靈旅遊，這也是“逍遙游”的遊心之道。道教為現代休閒提供了一個可以“遊心”的靈性旅遊，也將是未來休閒旅遊的不可或缺的珍貴文化資源。
道學崇尚自然的哲學理念，與當代環保主義的和諧發展觀念不謀而合，有利於引導現代休閒擺脫物質消費主義的歧路，向著節約、健康、和諧、自然的良性發展道路，這應該是道學文化不可推卸的時代使命。
中華傳統文化的復興，道教肩負著重大的歷史使命。當儒家、佛教與現代化漸行漸遠，唯有道學文化依然煥發著勃勃的生命力。道學文化不是一個地域一個時代的封閉文化，超越時空、尊重自然、和諧圓通的道學是一個開放包容的文化體系，不僅對現代文明發展有著巨大的貢獻，更是中華文化復興的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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