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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大學哲學系教授 陳德和
一.
中國傳統的儒釋道思想都是一種啟發世人遷善向上的實踐智慧，儒釋道的聖賢大德們莫不關懷著人類的存在價值與存在意義，因而將一切教化的重點放在每一個人之生命理境的豁顯和提振上，他們並且相信，當每一個人都能經由實踐修行以證成生命人格的最終目的時，那麼人間也就是安詳寧靜的樂土、社會亦將是健康進步的淨地。
道家思想的起源甚早，但毫無疑問的，老子是道家思想裏面最具有影響力和最富於啟導性的偉大人物，自他之後，才逐漸在歷史中形成了道家的光輝傳統，至於代表著老子思想菁華的《道德經》，向來也一直是華人生活世界中的重要經典，老子其人其書及其思想不但啟迪了炎黃世冑的精神心靈，而且也對其他的文化和民族釋放出高貴的智慧，因而自古以來即即再再受到中外人士特別的重視和禮遇。
老子昭示世人的玄智妙慧是深遠宏闊的，所以關於《道德經》的研究與解讀在歷史中並不曾中斷過，其已然開展的視野和領域洵非專家之學可以相互比擬者，今且試以和諧思想為主題，權就哲學的觀點而對其所蘊含的道理做出該有的詮釋。
二.
中華民族五千多年的文化積澱中，對於人類和平、和好、和樂、和合、和順、和同的和諧理想，早就存在著殷切的期待，並且因而形成重要的論述。和諧並非集體的統一，也不是盲目的附和；和諧意味著多元並存、協調互濟，此無疑高度體現了開放包容的風度和謙沖寬厚的氣象。老子極致肯定和諧的崇高性，因而在《道德經．第五十五章》中即曾宣告，如能充分實踐和諧的道理，這同時就是對真常大道的完全印證。
老子如此重視和諧的必要性當然有其背景和原因。蓋先秦時代的諸子百家，他們都是基於一種時代的使命感而興發出他們的學說議論，老子之做為道家一派的靈魂人物，自然也是如此；老子有感於周文虛偽與人間失序而盛發其淑世濟民的宏願，他毫不客氣地對已然僵化的禮樂文制提出強烈的批判和質疑；他不同於孔子之從恢復周文出發，而另外給出一套「道法自然」、「復歸於樸」的救世主張，就在這一套的主張中，老子在生命境界、和諧思想和宇宙的真常大道之間，劃了一道明顯的等號，因為他說：「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老子《道德經》中關於「道」的描述，的確十分的頻繁和豐富，使用的文字及其呈現的意義也非常的多元化。在這些篇幅中，將「道」視為天地萬物的存在基礎或生成原因，可以說為數頗多，據此可以瞭解，老子心目中的「道」明顯具有著形上學（包括存有論和宇宙論）的性格。筆者肯定，老子其實是一再的對真常大道的本身努力想做形容的，但他非常清楚，這些形容充其量都只能算是世人對它的瞭解罷了，洵非天道本身果真就是如此這般而已，像《道德經．第二十五章》即是例證。又筆者以為，老子關於道與萬物之關係的形容，至少有下列幾個重點：一是天道乃以其取之不竭的無限內容，而對天地萬物的出現與存在，提供了確實的保證；二是天道雖然為天地萬物的出現與存在提供了確實的保證，但天道並不居功，亦不會刻意的想要主宰天地萬物；三是天道在為天地萬物的出現與存在提供確實保證的同時，其實也是明顯的維持一個均衡的原則；四是天道如為統治者所體現，那麼天下國家將可獲得安定而統一。
綜觀整部的《道德經》，老子從不吝嗇地對天道做了諸多的表達，這些表達也為後來的老學研究提供了可觀的詮釋空間，並留下豐盛的成果；事實上，關於老子的形上學、亦即其天道的性格，已然是學界最受關注的焦點和最具爭議的話題，像牟宗三先生之將老子具形上學意義的「無」理解為化解的功夫和沖虛的玄德因而獨標新義的提出「主觀境界說」，就立刻引起相當大的震撼，並且來勢洶洶地和素來大家所習以為常的「客觀實有論」互別苖頭，由此也引發了「實體論」與「非實體論」之間的長期論辯，而這樣的情形從目前的發展看來，短時間之內似乎仍不易獲得結論。不過從這些爭論中，筆者也發現一項事實，那就是縱然對於天道的理解學者間存在著諸多的差異，但天道之具有「和諧」的啟示或性格，卻是彼此一道同風共同接受的，甚至像成中英先生還直接就將老子的形上學稱之為「和諧的形上學」。
筆者以為若從宇宙論的觀點說，凡天地萬物之間彼此能夠多元並存、協調互濟的生生不息，此正是真常大道對於天地萬物的慷慨承諾，就此以言，天道誠然是「和諧」之所以可能的超越依據，換句話說，天道不但賦予了「和諧」的存在、同時也保證了「和諧」的地位；然而如果再從存有論的立場看，我們則發現此超越的天道它同時內在的具有「和諧」的本色，依此本色它即全然就以「道生之，德畜之」和「功成而弗居」的姿態，盡情地在天地萬物之間興發了多元並存、協調互濟的價值引導。
根據上述，筆者敢予斷言老子的天道乃是和諧的天道，老子的和諧乃是天道的和諧，天道與和諧不一不二（當然如此之不一不二的辨證關係，無疑又是和諧的再一次的顯現），而它之將存有之道和價值之道一而二、二而一地同時建構完成，則更是不在話下了。
三．
老子既以和諧為天道的內在屬性，同時又視天道為和諧的超越依據，所以當他推崇天道的當下，即是肯定和諧的必要。當然，如果天道並不曾離開萬物的話，那麼和諧也不能只是一種純抽象的概念存在，它理當在價值上被證成，在行為上被落實，換句話說，和諧思想應該在我們實際的生活中展現它的意義和目的，關於此義，筆者願意從天地人我的觀點做陳述。
首先看人與天道的關係，它也就是關於天人合一或天人合德的期待與理想。筆者以為，天人之間的存有論區分（ontological
difference）雖老子亦不能反對，而且這種區分還是一種超越的區分，只是在《道德經》中的許多的篇章，老子卻又明白告訴過我們：人不但可以體現天道的無窮，而且人是經由自己的修養實踐所證成的生命理想來體現天道的。原來，在老子的心目中，人的生命是具有強烈的超越意向，它可以使得我們力圖超越生命的有限與短暫，追求生命的無限與永恆，而當我們果真證成這種可能時，老子就稱之為「聖人」。
除了人與超越的天道之間應當而且可以取得和諧外，老子也強調人與人際社會之間和諧關係。所謂人與社會的和諧，是指人在現實的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社會認同和人際調合。老子所嚮往的社會，是一個祥和的社會，所期待的人間，是一個平靜的人間，此即意味著人與社會的和諧乃是他所認定的應然價值。老子認為，守柔、不爭才可以避免社會的衝突和人際的緊張，而守柔、不爭簡單的說就是要顯現自己的謙卑，處處都以別人為優先、以別人為優秀；老子更認為，有謙卑守柔、處下不爭不但能夠保證大家都不受到傷害，而且是體現了真常大道的實質意義而為無上的德行成就，是之謂「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又老子的和諧思想也可以通於當代的環境觀念與環保意識，而成就了人類與自然宇宙之間的和諧。老子相信：當我們人類不去幹預自然生態時，那麼自然生態就得以依其本有的機制而發展；當我們人類不去侵犯自然生態時，那麼自然生態就得以依其正常的規則而發展；當我們人類不去改變自然生態時，那麼自然生態就得以依其平衡的模式而發展；當我們人類不去操縱自然生態時，那麼自然生態就得以依其豐富的樣貌而發展。像老子的這種體會，已經非常接近西方環境倫理思想中的非人類中心主義。
最後，如何面對自己、調適自己、安頓自己，俾讓自己悠遊自在於廣大的生活世界，也是老子念茲在茲者，而在這方面老子是以「反」為特色；「反」是返回，也是對反，所以老子的實踐方向是走了回歸和超越的路線，且回歸的同時即是超越，超越的同時即是回歸。具體地講，老子的「反」是以減損和揚棄為選擇，因此他會強調「為道日損」、講「去甚，去奢，去泰」；當然老子所要減損和揚棄的對象，乃是使得我們生命失去原有之素樸天真的不利因素，也就是人為造作，可見在整個實踐的重點上，畢竟是在「有身」、「有私」、「有執」、「有我」，換句話說，如果老子和諧思想的自證自成之道，無非就是在「無我」這個節骨眼上，惟「無我」方始是無所設限的大我與真我。
四．
老子的著作最早是以《老子》之名留傳於世，自唐代以後又被尊稱之為《道德經》或《道德真經》，筆者則習慣用「老子《道德經》」來行文。關於老子《道德經》的詮釋，自古就有豐碩的成果，到了現代，同樣是精采備出，然而純粹以「和諧思想」為題的研究，則似乎不曾多見。其實，在老子《道德經》中所含寓的和諧思想，絕對是老子對於人類的衷心期待和偉大啟示，它包括了人與天道的和諧、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他者的和諧以及人與自己的和諧，並由此顯現其超越性、道德性和整全性，如此之大智大慧誠然值得我們的效法和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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