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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與經濟社會發展

弘揚道教“以民為本”思想，

促進經濟社會和諧發展

卿希泰

王明先生晚年，在他自己所親自選輯的《道家與傳統文化研究》一書的《自序》（1991年12月）中說：“道教的內容，雜而多端，牽涉的問題很廣。我覺得有兩方面的問題，首先值得特別注意。一是道教與政治思想的關係，二是道教與科學技術的關係。”又說：“東漢早期道教的形成，像太平道、五斗米道，都與當時的社會政治密切相關。”[1]我認為這是這位道教文化研究的先行者給我們這些後起的道教文化研究者所留下的寶貴遺囑，我們應當對此十分珍惜和重視。

這些年來，關於道教與科學技術關係的研究，已經取得了一些可喜的進展，但對於道教與政治思想關係的研究方面，還做得很不夠，還不得不令人感到有點遺憾。

現在，我打算就道教的民本思想與當代經濟社會的和諧發展問題，談一點個人的初淺看法，以就教于方家。

在道教的教理教義方面，這種以民為本的思想，在早期的道教經典《太平經》一書中，便有很多的闡述。

首先，它提出了“治國之道”，要“以民為本”，要上下通氣，瞭解民情，人君首先要愛民，要和民眾“同命運”、“共吉凶”，關心民間疾苦，為民除害，然後君民之間才能“並力同心”，太平無災。它說：“人無子，絕無後世；君少民，乃衣食不足，令常用心愁苦。故治國之道，乃以民為本也。無民，君與臣無可治，無可理也。是故古者大聖賢共治世，但旦夕專以民為大急，憂其民也。若家人父母憂無子，無子以何自名為父母，無民以何自名為君也。故天之法，常使君臣民都同，命同，吉凶同；一職一事失正，即為大凶矣。”[2]

其次，在《太平經》裏，還提出了封建帝王也和一般人一樣，都各有其長短得失，有所能也有所不能。它說：“比若一旦使君王步行百里，恐其不能到而道止也。人所不及，正是此也。”[3]它根據任何人都有各自的長短得失這一理論，主張實行“上下相革諫”，“因以相補”，反對人君的高高在上，獨斷獨行。它說：“故天地之性，下亦革諫其上，上亦革諫其下，各有所長短，因以相補，然後天道凡萬事，各得其所。是故皇天雖神聖，有所短，不若地之所長，故萬物受命於天，反養體於地。三光所短，不若火所長；三光雖神且明，不能照幽寢之內，火反照其中。大聖所短，不若賢者所長。人之所短，不若萬物之所長。故相諫及下，極小微，則不失道，得天心。”[4]它認為，做人君的，必須隨時傾聽下面的諫正，來變革自己的政策，才能符合天之“至德”。它說：“故天生凡事，便其時有變革，悉皆以諫正人君，以明至德之符，不可不慎也。故天地萬物變革，是其語也。”[5]它指出，君上如果不傾聽下面的“諫正”，不廣開言路，反而阻塞言路，獨斷獨行，或一意孤行，就會造成下麵“結舌為瘖”的局面，使人君變成“聾盲”，“日以暗昧”，“善惡不分”、“奸邪橫行”、“忠信伏匿”，以致天下“凶”、“亂”。它說：“臣有忠善誠信而諫正其上也，君不聽用，反欲害之，臣駭因結舌為瘖，六方閉不通，賢儒又畏事，因而蔽藏，忠信伏匿，真道不得見。君雖聖賢，無所得聞，因而聾盲，無可見奇異也，日以暗昧。君聾臣瘖，其禍不禁；臣昧君盲，奸邪橫行；臣瘖君聾，天下不通，善與惡不分別，天災合同，六極戰亂，天下並凶，可不慎乎哉？！”[6]並指出：作為君主還須廣泛聽取不同的意見，切忌“信孤辭單言”，“信一人之言”，否則也會成為“聾盲之治”，還警告說：“夫聾盲之治，亂危之本也，滅身之災害也，可不可慎乎？”[7]這種議論，包含著民主思想的萌芽，在封建專制時代，是有其進步意義的。毛澤東同志所曾引用的龔自珍的《已亥雜詩》：“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便是這種思想的發揮。

東漢後期，由於“宦官專朝，政刑暴濫”[8]，使民不聊生，危機四伏。在《太平經》裏，與民本思想相聯繫，在德和刑的問題上，還提出了主張德治，反對濫用刑罰，這對當時來說，不能不說是具有進步意義的。它說：“國有道與德，而君臣賢明，則民從也。國無道德，則民叛也。是故治之大要，以多民為富，少民為大貧困。”[9]就是認為，國家的貧富，決定於得民的多少，而要得民，就必須有德治。所以它說：“天將興之者，取象於德；將衰敗者，取法于刑。”[10]即是說，用德治，國家就興旺；用刑治，國家就衰敗。為什麼是這樣的呢？對此，它又進一步說：“夫刑乃日傷殺，厭畏之，而不得眾力，反曰無人；德乃舒緩日生，無刑罰而不畏萬物，反曰降服，悉歸王之助其為治。”[11]“故以刑治者，外恭謹而內叛，故士眾日少也。”[12]以德治，則民“不厭固，不畏駭，而士眾歸之附之”[13]“明刑不可輕妄用，傷一正氣，天氣亂；傷一順氣，地氣逆；傷一儒，眾儒亡；傷一賢，眾賢藏。凡事皆有所動搖。”[14]因此，它說：“是以天性上道德而下刑罰。”[15]又說：“是故上古有道德之君，不用嚴畏智詐治民也；……下古小用嚴畏智詐刑罰治民，而小亂也。夫下愚之將，霸道大興，以威嚴與刑罰畏其士眾，故吏民數反也，”[16]它認為，用刑治就可能造成“大冤結”，使人“明知其非而不敢言”。它說：“故古者聖賢，乃貴用道與德，仁愛利勝人也，不貴以嚴畏刑罰，警駭而勝服人也。……所以然者，其治理人不知，或有大冤結，而畏之不敢言者，比若寇盜賊奪人衣服也，人明知其非而不敢言，反善名字為將軍上君，此之謂也。或有力弱而不能自理，亦不敢言，皆名為閉絕不通，使陰陽天氣不和。天之命人君也，本以治強助劣弱為職，而寇吏反以此嚴畏之威之也，乃以智詐警駭之”，[17]因此它說：“夫以嚴畏智詐刑罰勝人者，是正乃寇盜賊也。”[18]又說：“凶敗之君，將以刑殺傷服人”，“盜賊亦以刑殺傷服人；夫以喜怒猛威服人者，盜賊也。”[19]敢於把封建統治者直稱為“寇吏”，“寇盜賊”，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不能不算是大膽的政論。如果從這一點來說，實開後來唐甄思想的最早的先例。唐甄在明末“天崩地解”的時候，代表市民階層對整個封建專制制度提出了尖銳的批評，認為“自秦以來，凡為帝王者皆賊也。”[20]“周秦以後，君將豪傑，皆鼓刀之屠人。”[21]由於這些帝王擄奪百姓，使廣大人民饑寒交迫，妻離子散，這便是國家之所不安定的根本原因。而要想天下太平，君主就必須實行“善政”、“養民”、“富民”，解決人民的衣食等等生計問題。《太平經》也說：“君者，當以道德化萬物，令各得其所也。不能變化萬物，不能稱君也。”[22]在封建專制下，這種敢於直斥封建君主的言論，也是難能可貴的。

《太平經》的“以民為本”的思想，是建立在它的天、地、人“三合相通”的元氣學說基礎之上的，或者說，它是以其天地人“三合相通”的理論為指導的。《太平經》在宇宙形成論問題上，吸取了漢代流行的元氣學說的思想，認為天地萬物都是由元氣產生，由元氣形成的。它說：“夫物，始於元氣。”[23]“元氣恍惚自然，共凝成一，名為天也；分而生陰而成地，名為二也；因為上天下地，陰陽相合施生人，名為三也。三統共生，長養凡物。”[24]又說：“一氣為天，一氣為地，一氣為人，餘氣散備萬物。”[25]它又認為，雖然一切事物都是由同一元氣產生，由元氣組成，但形體是各自不同的。它說：“夫天、地、人，本同一元氣，分為三體，各有自祖始。”[26]又說：“元氣有三名，太陽、太陰、中和。形體有三名，天、地、人。”[27]這就是說：天體的祖始，是太陽之氣；地體的祖始，是太陰之氣；人體的祖始，是中和之氣。由於天、地、人等一切事物都是由元氣組成的，因此就必須讓太陽、太陰、中和等各氣均能相互通達，並力同心，才能讓萬物順利生長，否則就會發生病害。它說：“夫氣者，所以通天地萬物之命也；天地者，乃以氣風化萬物之命也；而氣𠕇不通者，是天道閉，不得通達之明效也。”[28]又說：“氣者，乃言天氣悅喜下生，地氣順喜上養；氣之法行於天下地上，陰陽相得，交而為和，與中和氣三合，共養凡物，三氣相愛相通，無複有害者。”[29]又說：“元氣與自然太和之氣相通，並力同心，時怳怳未有形也，三氣凝，共生天地。天、地與中和相通，並力同心，共生凡物。凡物與三光相通，並力同心，共照明天地。凡物五行剛柔與中和氣相通，並力同心，共成共萬物。四時氣陰陽與天地中和相通，並力同心，共興生天地之物利。孟仲季相通，並力同心，各共成一面。地高下平相通，並力同心，共出養天地之物。蠕動之屬雄雌合，乃共生和相通，並力同心，以傳其類。男女相通，並力同心，共生子；三人相通，並力同心，共治一家。君臣民相通，並力同心，共成一國。”從以上各種事例，他得出一個普遍的結論說：“此皆本之元氣自然天地授命。”並指出：“凡事悉皆三相通，乃道可成也。”[30]把元氣、自然這一切，都看作是有意識、有目的的，其“三合相通，並力同心”，乃是“天之命法”、天之“要道”，是“天地自然之數也”，是一種“天法”、“天情”。它說：“天法，凡是三並力同心。故天以三光為文，三光常相通共照，無複絕時也。”[31]又說：“天之命法，凡擾擾之屬，悉當三合相通，並力同心，乃共治成一事，共成一家，共成一體也，乃天使相須而行，不可無一也。一事有冤結，不得其處，便三毀三凶矣。”[32]可見，這完全是一種天人合一的思想，而這種思想，正是他的民本思想的理論基礎。所以，在它看來，治國之道，當深知“天情”、“取法於天”，以民為本，作到上下通氣，瞭解民情，與民同甘苦、共命運，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有這樣才符合道的本義和“天之命法”，才可以達到社會和諧，實現天下太平。否則，若“治不得天心”，“不象天地元氣自然法，不三相通，並力同心”，就會“失道”，致使“聰明絕，邪氣結不理。上為皇天大仇，下為地大咎，為帝王大憂，災紛紛不解，為民大害，為凡物大疾病”[33]，帶來大凶，造成天下大亂。 “故天法皆使三合乃成”[34]。

“以民為本”的思想，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內容，儒家孟子即從政治倫理的角度對此作過系統的闡述。《太平經》的“以民為本”思想，儘管在文字敍述上含有一些宗教神秘主義的色彩，但其合理的內核，對於我們今天建設和諧社會，促進經濟社會的和諧發展還是相當有益的，所以，我們應當取其菁華，去其糟粕，加以弘揚和發展。

（本文作者系國家"985"工程四川大學宗教與社會研究創新基地首席

專家，四川大學傑出教授）

[1] 王明：《道家与传统文化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8页。

[2] 王明：《太平经合校》，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150-151页。

[3] 同上第452页。

[4] 同上第102页。

[5] 同上第102页。

[6] 同上第102页。

[7] 同上第421页。

[8] 见《后汉书》卷三十下《襄楷传》，中华书局标点本第四册第1076页。

[9] 王明：《太平经合校》，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264页。

[10] 同上第108页。

[11] 同上第107页。

[12] 同上第106页。

[13] 同上第109页。

[14] 同上第109页。

[15] 同上第231页。

[16] 同上第143页。

[17] 同上第144-145页。

[18] 同上第143页。

[19] 同上第32页。

[20] 唐甄《潜书·室语》。

[21] 唐甄《潜书·止杀》。

[22] 同上第20页。

[23] 同上第254页。

[24] 同上第305页。

[25] 同上第726页。

[26] 同上第236页。

[27] 同上第19页。

[28] 同上第317页。

[29] 同上第148页。

[30] 同上第148-149页。

[31]同上第151页

[32]同上第150页。

[33] 同上第151页。

[34] 同上第150页。

策劃	洪百堅
製作單位	道教學術資訊網站
製作	洪百堅
資料來源	江西南昌萬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