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帝報恩經》談演本校讀記

王卡、汪桂平

一、洞經談演本《玄帝報恩經》的來歷

　　2007年4月，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道教室的研究人員，在雲南省滕沖縣開展了一項名為“滇西道教及民間宗教文化遺產調研”的活動。騰沖縣隸屬於雲南省保山市（古稱永昌郡），位居滇西邊陲，毗鄰緬甸。我們此次調研的一個重點，是當地流行的洞經音樂與道教的關係。

　　所謂洞經，最初淵源於《道藏》所收的《太上玉清無極總真文昌大洞仙經》和《大洞經吉祥神咒法》。這兩部經書約出於宋元時期，最初流行於巴蜀地區。明代大規模向雲南移民後，洞經音樂傳入滇省。現今遺存的雲南洞經音樂與四川洞經音樂，當同出一脈。洞經音樂與全真經韻等道教音樂類似，最初當係道教經壇法會上演奏的一套樂曲，各有許多曲牌調式。洞經壇會以談演誦經為主，輔以音樂，用於祈福消災、聖誕慶祝、寺觀開光等宗教儀式。後來逐漸演變為儒釋道結合的民間法會，用於慶壽、起土、造墳、超度亡靈等民俗儀式活動。洞經法會上談演的經書，也不再限於《文昌大洞仙經》，還談演《玉皇經》、《玄帝經》、《旻皇尊經》等其他道經，以及儒佛二教和民間宗教的經書。從這些經書中又衍生出用於不同法事儀式的科儀經懺文本。談演者的身份後來也不限於道士，而多為民間非宗教人士組織的“洞經會”。

　　雲南是洞經音樂最流行的地區，幾乎全省各地都有洞經會組織。宗教性儀式及民俗文化活動中，都有洞經樂演奏。學術界的相關研究也較多①。騰沖的洞經樂及法會，據說是清乾隆年間鶴慶人蔣拔所授，或雲清末慈禧太后當政時傳入。最古的洞經會社稱作“桂香會”，後來傳播到騰沖縣各個鄉鎮。上世紀“文革”期間遭到取締，八十年代後恢復活動。現在縣城騰越鎮及下屬各鄉鎮，都有洞經會組織。此次我們課題組調查的“騰越鎮洞經會”，是文革後成立的民間文化社團，政府登記備案，並非宗教團體。現任會長趙華仁，成員十八人，多為愛好民樂的退休幹部和職工。主要業務是舉行各種儀式活動。如寺院開光、聖誕法會、接待旅遊團，為民眾操辦喪葬、超度、起墳、上樑、慶壽，婚禮等紅白喜事。中國古代儒、佛、道三教及民間巫師，皆曾從事此類“相禮”活動，迄今依然。騰越洞經會即從事此類服務的草台班子，但名義上是群眾文化團體，不許公開收費，只接受齋會主人的“自願捐助”。

　　騰越洞經會談演的經書，以《文昌大洞仙經》為主，此外還有《龍華經》、《南北斗經》、《玄帝報恩經》、《九天賜福祥燈》、《九天往生仙燈》、《十王寶燈》、《延生經》等十多種科儀經文。除《龍華經》是佛經外，其餘均為道經。洞經法會主要分為宮觀會（即廟會）、家庭會兩類。廟會是在仙佛聖真誕辰或寺廟神像落成開光時，在道觀佛寺或民間廟堂中舉行的談演法會。如二月初三的文昌會、六月二十四的關聖會、八月二十七的孔子會等。家庭會則是應私人邀請，在人家宅中舉行的婚禮、慶壽、安龍奠土、超度亡靈等談演法會。

本年4月7日（陰曆三月十一），是騰越洞經會會首趙華仁之母逝世周年。為悼念追思亡母，他邀集全體會衆在自家宅中舉辦一場名為“慈母周年談經超度”的祭奠法會。此次法會自上午9點開始，午間用餐後，約2時起繼續行儀，至6點半結束。談演的主要經書為《北極真武玄天上帝報恩談經》（以下簡稱《玄帝報恩經》），原經分上中下三卷，本次活動因時間有限只談演了中卷。在談演過程中，配合經文唱讚和儀式節序而演奏的音樂，皆為洞經樂，其曲調分為“經腔”和“曲牌”兩類。①

法會現場

　　關於此次家庭法會的壇場佈置、科儀程式及所奏音樂，本篇不擬多述。下面根據我們課題組成員汪桂平女士的研究，就此次搜集到的洞經本《玄帝報恩經》，作一文獻學的梳理和校釋。

二、洞經本《玄帝報恩經》的編纂流傳

　　我們這次搜集到的《玄帝報恩經》，是騰越鎮洞經會的一個談演本。該洞經會由於歷史的原因，很多經書遺失，現行經書多是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從不同的管道抄寫、複印而補齊的。根據後記，這個談演本《玄帝報恩經》是1999年據大羅綺萍觀音寺的原版經書進行翻印的。儘管是個翻印本，但看其內容確實是一個古老的本子。據張興榮先生介紹，像這樣的洞經本《玄帝報恩經》，除了騰越洞經會的談演本外，還有祿豐縣黑井清源社存本及雲南省圖書館藏本[1]。後兩種本子我們儘管沒有見到，但據張先生的介紹，其內容應該是相同的。

玄帝報恩經

　　《玄帝報恩經》卷前有序文兩篇，凡例數則。其中前篇序題“大清乾隆四十九年歲在甲辰仲秋月蛉東張雲龍際飛氏謹志”，據此，這部談經應是乾隆四十九年（1784）張雲龍根據道經改編而成。序曰：

　　餘自幼業儒，四書五經，莫不略觀大意。……不料數年淹蹇，先慈棄世，捨館於家，爰結文昌社，以談演《大洞仙經》。甲辰（1785）夏月，不幸先嚴又復辭塵。餘自處苫塊，清夜自思，一切為人子之禮，毫髮未盡，愧悔交駢。而適有以《報恩金科》示余者，餘深味其文意，由一月懷娠，以至鞠育成人，劬勞之恩，罔不歷歷詳言，懇切周至，天良觸發，不覺淚下沾襟。因思道教垂訓，洞見本源，有功於世道人心，而與吾儒大中至正之理，若合符節，無過於此。遂並談報恩經典。……於是敬取真經，分為上中下三卷，用便談宣。

　　可見，洞經本《玄帝報恩經》的出世是在乾隆時期。當時儒生張雲龍丁憂在家，成立了一個文昌社，本來只是談演《大洞仙經》，後來看到道教典籍《報恩金科》宣揚孝道，有功于世道人心，於是就將《報恩經》一併談演。為了便於談宣，遂將真經分為上中下三卷。這就是洞經本《玄帝報恩經》從道教經書《報恩金科》改編而成的過程。

洞經本《玄帝報恩經》出世以後，在洞經會中抄寫流傳了很長時間，因為互相抄錄，難免有遺落錯誤。道光二十三年（1843），石羊陳太翁籌謀將經書刻印出版時，又據“靈真乩筆”補綴經文，這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部刻本。當時請羅從極作有序文一篇，據羅序載：

　　玄帝又欲推一己之心，以望天下萬世之人，欲其咸知父母之恩之宜報也，乃說經文三百四十三字，探大道之本，宏錫類之仁，可謂至矣。顧微言奧義，非淺見寡聞者所能識。復得靈真乩筆，宣揚至教，推演宏慈，為談文以綴其後。辭雖淺近，意甚肫切，凡以勸人報父母恩而已。石羊陳太翁徽彛先生，紬繹經訓，欲廣流傳，謀刻是經，而囑序於從。

　　《玄帝報恩經》自道光年間刻版印刷之後，被各地洞經會大量翻印。據張興榮先生的書仲介紹，雲南省圖書館藏本是1934年的石印本，可見直到民國時期，各地仍有翻印流傳。《玄帝報恩經》亦成為洞經談演的一部重要經典。

三、洞經本《玄帝報恩經》的內容結構

　　洞經本《玄帝報恩經》分上中下三卷。卷首有序文、凡例。卷上開篇先是玄帝聖號、開經偈、玄帝成道故事、玄帝報恩本經等。然後是真武大帝向五百靈真演說報恩經典，闡述孝道為天經地義、人道之本，指出人間孝道有大孝、中孝、小孝三種，有“愛與敬”兩端，有“事生與事死”二事。繼之列舉歷代二十四孝典故，贊詠其孝行。最後是玄天神咒和玄帝聖號。

卷中在玄帝聖號、開經偈之後，仍是真武大帝向五百靈真演說靈文，講述十月懷胎的辛苦，父母養育兒女的十種大恩，以及子女的報恩行孝之道。最後是玄天神咒和玄帝聖號。

　　卷下開篇仍是玄帝聖號、開經偈，接著真武大帝繼續向五百靈真演說報恩靈章，講述孝道感應天地，誠偽虛實，報應靈驗。然後是五百靈官發報恩十二誓願，願護佑天下行孝之人。玄帝授五百靈官飛符神力，讓其糾巡人世，保佑孝行積善之家，警懲不孝積惡之徒。最後是玄天神咒和玄帝聖號。

　　整部談經上中下三卷，各卷結構基本相同，開始都是玄帝聖號、開經偈，中間部分是玄帝演說的經文，最後是玄天神咒和玄帝聖號。中間的經文部分是每卷的主體，經文是由若干個段落組成。每個段落的經文結構又大致可分為三個部分：先是五百靈真向玄帝請問，接著是玄帝的演說，最後是一段贊詠。其中玄帝演說部分又是每段經文的主體，所占篇幅較大，由眾多散文、韻文、詩歌組成。如卷中玄帝演說父母養育兒女的十種大恩，就是由十一段散文、十篇韻文、十一篇詩歌組成。

　　這樣的經文結構與其他洞經談演本大致相似，即由所謂的“頭、身、尾”三個部分組成。開頭和結尾一般是聖號、偈文、神咒之類，中間是主體經文。而經文中大量地使用韻文、詩歌等，這是為了方便談演的需要。因為談演經書不僅需要壇場佈置、儀式引導，而且需要吟誦哼唱經文，並伴奏音樂。所以除了念白（經書中的散文段落）之外，每段經文後都有可吟唱的韻文，並配以相應的曲調（經腔）。至於配什麼樣的曲調，各個洞經會可能都有所不同。一般由老洞經藝人代代相傳，也有新一代的洞經藝人根據古調給經書重新配樂，但是其曲調都離不開流傳下來的老譜子。

四、洞經本與道藏本的校釋

　　洞經本《玄帝報恩經》的主體部分，即真武大帝向五百靈真講述孝道報恩之事理，其中心思想是勸人行孝。這是談演的主要內容，也是從道教經典改編成洞經本的主要增衍部分。前文說過，洞經本《玄帝報恩經》是從道教典籍《報恩金科》改編而來。《報恩金科》應是一本道教的科儀書，但其內容文字已難得其詳，目前尚沒有找到相關文本。但是在洞經本《玄帝報恩經》卷上，載有《真武佑聖報恩本經》一篇。這篇本經的文字內容，與明《道藏》所收《玄天上帝說報父母恩重經》基本相同，應該說兩者有直接的淵源關係。

　　《玄天上帝說報父母恩重經》一卷，收於明《道藏》洞神部本文類。經文前半部分是正文，是玄天上帝演說父母生育兒女之艱難，勸導世人修行，報答父母重恩。後半部分是玄帝報恩聖號。經末附載元末明初道士趙宜真的跋文，略述真武修道神話，勸導善信男女修齋禮聖，以報父母之恩。《道藏》本經文卷幅不長，其中玄帝演說的經文僅數百字，而這部分正是洞經本卷上所載的“本經”。

　　儘管洞經本卷上所載的“真武佑聖報恩本經”，應來源於《道藏》所收《玄天上帝說報父母恩重經》，但兩本中的文字頗有差異。通過對校，發現洞經本比《道藏》本多出62個字，是內容更為完整的版本。而且洞經本刻印清楚，可以校讀現存《道藏》本中個別不清楚的字。此外，近年新出版的標點本《中華道藏》，其中的《玄天上帝說報父母恩重經》，因其所據底本（即明《正統道藏》本）的文字有缺漏，造成一些標點斷句的錯誤。那麽，洞經本又可為校補其文字訛漏，糾正其標點之誤，提供一個參校的善本。請看下表：

從上表可以看出以下兩點：

　　其一，上表中黃色陰影標示的部分，是兩本中出現的異文。這些異文可能是在長期流傳過程中出現的一些改易。大部分異文的意義相近，不影響對經文的理解。如兩經開始處的“積行通妙”與“通妙得緣”、“廣演”與“廣言”、“勸修”與“修積”等，這些異文大致說來語意相當。但是也有些異文的含意相差較大，有必要加以校正。如《道藏》本中“然後[修積]，滅除始相，令無相著。將此無著，同滅始相。我相始相，悉歸無著”云云。洞經本作“然後修積，除滅我相，令相無著。將此無著，還其始相。我相始相，悉歸無著”。此數句經文從上下文意來看，洞經本較《道藏》本於義為長。因為經文本意是說，修道者通過修積功德，首先滅除的是“我相”，而非“始相”，然後“令相無著”，而不是“令無相著”。然後“將此無著，還其始相”，而不是“將此無著，同滅始相”。下句雲“我相始相，悉歸無著”，可證道本“同滅始相”四字，當從洞本改作“還其始相”。可見洞經本較《道藏》本更近於善本。

　　其二，洞經本比道藏本多出62字。上表中有下劃線的藍色文字，是道藏本中所沒有的。從經文內容及其他經書的記載來看，洞經本應是完整的版本，道藏本有殘缺的。洞經本卷上之《凡例》曰：“是經流傳已久，俱系抄寫，互相沿錄，遺落錯誤，兼有添涉竄易之弊，識者慨焉。茲得道長湖廣人，出武當乩筆真本相示，校對刊刻，庶稱完善雲”。可知洞經本在刊刻時，曾據武當道士的真本進行校對，因此是一個較為完善的版本。

　　又，洞經本中多次提到玄帝真經的字數。如羅從極所作序文中，有“乃說經文三百四十三字”之語；卷上有一段談演文亦雲“帝心憫念世人迷，傳下真經手自批。三百四十有三字，諄諄只把報恩提”。另據道教科書《玄武靈真報恩法懺全卷》，其卷首有雲：“金闕化來，紫元傳後，翹勤四十二載，仰致父母以長存；宣演三百餘言，俯引人子於無著。[2]”據此可知，《玄帝報恩經》原本應該是三百餘字。今查《道藏》本所收《報恩經》正文僅有278字，洞經本《報恩經》則為340字。從字數上來看，洞經本比較符合文獻記載，是一個相對完整的版本。

　　從經文內容來看，洞經本多出的62字，比較符合經文原意，也符合四字一句的經文文體。而《道藏》本因缺失了重要字句，以致經文無法斷句，意義不夠完整。如洞經本多出的一段文字：“如人子孫，回憶父母。有相之身，即無相真。息念制情，歸根入神。復其始相，底於無形”云云，顯見與下段“如人父母，誕生男女。始相不見，托相為有。其中有相，相化萬狀”，前後文意相應，符合經文本意。《道藏》本因缺失前段經文，顯得文意不完整。

　　又按，《道藏》本因缺字而使經文意思不完，導致無法正確標點斷句。《中華道藏》標點本的斷句，即因此而誤。請看中華本對下段經文的斷句：

使我始相，大得快樂，無諸苦惱。世世生生，託相全具，不致衰朽，然後滅除。始相令無，相著將此，無著同滅。始相我相，始相悉歸。無著相既，無著不見。不有不起，不為無礙。無障無閉，無塞自然，去累不墮苦海。普願飲信，日持奉行。

　　此段經文根本讀不通。主要原因是明《道藏》本在“然後除滅”四字中間缺佚“修積”二字，點校者不知底本有誤，仍按四字一句點下來，結果點出一段令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經文來。如果據洞經本校補訛漏後，此段經文的斷句如下：

使我始相，大得快樂，[一時作化]，無諸苦惱。世世生生，託相完具，不致衰朽。然後[修積]，除滅我相，令相無著。將此無著，還其始相。我相始相，同歸無著。相既無著，不見不有，不為不起。無礙無障，無閉無塞。自然去累，不墮苦海。普願欽信，日持奉行。

　　如此斷句，就立馬文句通順，意思不難理解了。由此可見，洞經本《玄帝報恩經》雖是清代晚出的民間刻本，卻能校正明代官修的《道藏》本，其文獻價值自不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