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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豐的倫理思想

樂愛國

（廈門大學）

張三豐，元明之際著名道士。據《明史·張三豐傳》記載：“張三豐，遼東懿州人，名全一，一名君寶，三豐其號也。以其不飾邊幅，又號張邋遢。頎而偉，龜形鶴背，大耳圓目，須髯如戟。寒暑惟一衲一蓑，所啖，升鬥輒盡，或數日一食，或數月不食。書經目不忘，遊處無恒，或雲能一日千里。善嬉諧，旁若無人。嘗游武當諸岩壑，語人曰：‘此山，異日必大興。’時五龍、南岩、紫霄俱毀於兵，三豐與其徒去荊榛，辟瓦礫，創草廬居之，已而舍去。太祖故聞其名，洪武二十四年（西元1391年）遣使覓之不得。後居寶雞之金台觀。一日自言當死，留頌而逝，縣人共棺殮之。及葬，聞棺內有聲，啟視則復活。乃遊四川，見蜀獻王。複入武當，曆襄、漢，蹤跡益奇幻。永樂中（西元1407年），成祖遣給事中胡濙偕內侍朱祥齎璽書香幣往訪，遍曆荒徼，積數年不遇。乃命工部侍郎郭璡、隆平侯張信等，督丁夫三十余萬人，大營武當宮觀，費以百萬計。既成，賜名太和太嶽山，設官鑄印以守，竟符三豐言。……天順三年（西元1459年），英宗賜誥，贈為通微顯化真人，終莫測其存亡也。”

張三豐的著述，主要有道光年間李西月所編《張三豐先生全集》八卷，但摻入不少後人的作品。據稱，其中的《大道論》、《玄機直講》與《玄要篇》為張三豐所著；⁽¹⁾此外，《道言淺近說》、《天口篇》、《訓世文》等也應出自張三豐的手筆；《水石閒談》則是張三豐的言談錄。

一 “大道以修心煉性為首”

張三豐以“道”生天地萬物為基礎，通過講述人的生成，闡釋“性”的形成及內涵。他說：“父母施生之始，一片靈氣投入胎中，此太極時也。太極為陽動，陽動陰亦動也。自是而陰陽相推，剛柔相摩，八卦相蕩，則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矣。故男女交媾之初，男精女血，混成一物，此即是人身之本也。嗣後而父精藏于腎，母血藏於心，心腎脈連，隨母呼吸，十月形全，脫離母腹。斯時也，性渾於無識，又以無極伏其神；命資於有生，複以太極育其氣。氣脈靜而內蘊元神，則曰真性；神思靜而中長元氣，則曰真命。渾渾淪淪，孩子之體，正所謂天性天命也。人能率此天性，以複其天命，此即可謂之道。”（《大道論》上篇）認為人的“性”與生俱來，是“天命”，人應當“率此天性，以複其天命”，這就是“道”。這實際上是張三豐對於《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的注釋。在此基礎上，張三豐進一步強調修道，認為人可以通過修道而成道。他還說：“人能修正身心，則真精真神聚其中，大才大德出其中。”（《大道論》上篇）

在修道上，張三豐強調儒、釋、道三教合一。他說：“孔之絕四，老之抱一，牟尼之空五，皆修己也；孔之仁民，老之濟世，牟尼之救苦，皆利人也。修己利人，其趨一也。”（《天口篇·正教篇》）又說：“竊嘗學覽百家，理綜三教，並知三教之同此一道也。儒離此道不成儒，佛離此道不成佛，仙離此道不成仙，而仙家特稱為道門，是更以道自任也，複何言哉！平充論之曰：儒也者，行道濟時者也；佛也者，悟道覺世者也；仙也者，藏道度人者也。各講各的妙處，合講合的好處，何必口舌是非哉！夫道者，無非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而已矣。”（《大道論》上篇）張三豐認為，儒、釋、道三教都講“修己利人”，這就是“道”，而修道，即《周易·說卦》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他還說：“一陰一陽之謂道，修道者修此陰陽之道也。一陰一陽，一性一命而已矣。《中庸》雲：‘修道之謂教。’三教聖人，皆本此道以立其教也。”（《大道論》下篇）

張三豐以“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來詮釋修道，並且還進一步指出：“性即理也，人以性而由天之理也。夫欲由其理，則外盡倫常者其理，內盡慎獨者其理。忠孝友恭衷乎內也，然著其光輝則在外也。喜怒哀樂見於外也，然守其未發則在內也。明朗朗天，活潑潑地，盡其性而內丹成矣。”（《大道論》下篇）他還說：“《系辭》‘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即是道家層次，一步趕步工夫。何謂窮理？讀真函，訪真訣，觀造化，參河洛，趁清閒而保氣，守精神以築基。一面窮理，一面盡性，乃有不壞之形軀，以圖不死之妙藥。”（《道言淺近說》）認為只有“窮理盡性”，才可以煉成“內丹”，才有望獲得“不死之妙藥”。

張三豐認為，修道是修陰陽之道，修性命之道，因此，既要有內藥，也要有外藥。他說：“內藥是精，外藥是炁；內藥養性，外藥立命；性命雙修，方合神仙之道。”（《大道論》下篇）又說：“性者內也，命者外也，以內接外，合而力一，則大道成矣。”（《道言淺近說》）因此，他又講煉外藥，要求“煉氣化神，煉神還天，複其性兼複其命”（《大道論》下篇）。

然而，在張三豐看來，修道首先要修心煉性。他說：“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且修心。心修自然丹信至，性清自然藥材生。”（《玄要篇上·道情歌》）又說：“修道以修身為大，然修身必先正心誠意。意誠心正，則物欲皆除，然後講立基之本。”（《大道論》下篇）認為修心煉性是修道的基礎。他還說：“大道以修心煉性為首，性在心內，心包性外。是性為定理之主人，心為棲性之廬舍。修心者，存心也；煉性者，養性也。存心者，堅固城郭，不使房屋倒坍，即築基也；養性者，澆培鄞鄂，務使內藥成全，即煉己也。”（《道言淺近說》）認為修心煉性即“築基”。

張三豐之所以強調修心煉性，是因為在他看來，只有通過修心煉性克服人的情欲和雜念，不受外界的干擾，才能煉成內丹。他說：“大修行人欲求先天外藥，必煉己以待陽生。……若無煉己以去賊之患害，則不能常應常靜，魂魄焉能受制？情欲豈不相干？若要入室施功，臨爐下手，則外火雖動，而內符不應，只因剛柔末配，以此慧劍無鋒，群魔為害，心神不寧，欲念雜起。故乃逐境飄流，致使汞火飛揚，聖胎不結”；與此相反，“如使煉己純熟，則心無雜念，體若太虛，一塵不染，萬慮皆空”，只有這樣，才允許進行內丹修煉，所以是“還丹容易，煉己最難”。（《大道論》下篇）

二 “全於人道，仙道自然不遠”

如上所述，張三豐講三教合一，因此，他既講道教的仙道，又講儒家的人道，並且把二者結合起來。他說：“貴賤賢愚、老衰少壯，只要素行陰德，仁慈悲憫，忠孝信誠，全於人道，仙道自然不遠也。”（《大道論》上篇）

張三豐根據陰陽五行說，把儒家的仁、義、禮、智、信五德與人的五臟聯繫起來。他說：“人生有五德，吾嘗以譬天地之五行。人身之五經，仁屬木也，肝也；義屬金也，肺也；禮屬火也，心也；智屬水也，腎也；信屬土也，脾也。是知五德之不可少一，猶如五經之不可絕一，即如五行之不可缺一。人皆曰木不可少也，而何以無仁也？無仁者，必無養育之念，其肝己絕，而木為之稿枯矣！人皆曰金不可少也，而何以無義也？無義者，必無權宜之思，其肺已絕，而金為之朽鈍矣！人皆曰火不可少也，而何以無禮也？無禮者，必無光明之色，其心已絕，而火為之衰熄矣！人皆曰水不可少也，而何以無智也？無智者，必無清澄之意，其腎已絕，而水為之昏涸矣！人皆曰土不可少也，而何以無信也？無信者，必無交孚之情，其脾已絕，而土為之分崩矣！是知為人者，必先有心之五德，而後有身之五經。仁不絕肝氣生，義不絕肺氣平，禮不絕心氣明，智不絕腎氣靈，信不絕脾氣醒。德包乎身，身包乎心，身為心用，心以德明。是身即心，是心即身，是五德即五經。德失經失，德成身成，身成經成，而後可以參贊天地之五行。”（《天口篇·五德篇》）又說：“仁屬木，木中藏火，大抵是化育光明之用，乃曰仁；義屬金，金中生水，大抵是裁制流通之用，乃曰義。仙家汞鉛，即仁義之種子也。”（《大道論》上篇）所以，在張三豐看來，道教之“大道”，即儒家之道，“養汞培鉛，無異乎居仁由義”（《大道論》上篇），也就是說，修仙道，即修人道。當然，要得仙道，除了要修人道之外，還要講養生。張三豐說：“若夫生值太平，躬逢盛世，或貴或賤，全孝全忠，為國家耆英，為世間人瑞，則生生者，不可不知養生也。”（《天口篇·養生篇》）

在論及儒家的“殺身成仁”與生命的關係時，張三豐說：“人之所欲，莫甚於生，欲得其生，須重其生，欲重其生，切莫輕生。殺身成仁，見危授命，非輕生也。平日保其生，至此用其生，乃不同夫虛生，乃雖死而猶生。忠臣義士，烈女貞媛，惟重生者能之也。”（《天口篇·養生篇》）認為殺身成仁並非輕生，而是重生。顯然，張三豐是重視生命的道德價值。尤為重要的是，張三豐甚至認為，修煉生命本身也需要有殺身成仁的精神。他說：“自古忠貞節烈，殺身成仁之時，便有七返還丹景象。當其一心不動，一志不分，浩然之氣立其中而生其正，任他刀鋸鼎鑊，都視為麼魔試，我毫不動搖。我只收留義氣，聚而不散，凝而至堅。火候至此，則英雄之光氣亙萬年而不滅也。仙家入室臨爐，就要有此手段。”（《水石閒談·閒談》）

張三豐也講善惡報應，並明確指出：“仁則壽，惡則譴；功則壽，過則減。”（《天口篇·修短篇》）他還說：“上天原無福善禍惡之心，則降祥降殃，人自召之；上天若有福善行禍之心，則降祥降殃，人自知之。素行善而獲福，此必然之理也，即有禍焉，亦暫矣；素行惡而得禍，此必然之事也，即有福焉，亦暫矣。”（《水石閒談·乩談》）因此他認為，沒有必要求籤問卦，說：“吾生平不喜人求籤問卦、扶鸞請乩，止願人個個修德，時時內省而已矣。”（《水石閒談·乩談》）張三豐還說：“凡人之有五劫也。五劫維何？生、老、病、死、苦也。人豈不必生？但當直而生，正而生，不可罔而生也。生為聖賢，夭猶生也，英靈在世，聲名在世，馨香在世，與仙佛何異焉！獨有生而惡，生而暴，生而酷者，一生之後，必不復生，不必不與生，正當與之生，綿綿劫劫，皆入惡趣，受無間罪，雖欲不生，不可得也，生，一劫也。如是而沉淪世上，困阨人間，不知回向，不識變遷，悠悠老矣，又一劫也；如是而精耗形枯，神亡氣竭，藥不能補，養不能回，懨懨病矣，又一劫也；如是而無常忽至，大限已臨，身家何處，妻子何人，匆匆死矣，又一劫也；如是而有惡必報，有過必報，轉徙陰曹，啾啾啼泣，是極苦矣，又一劫也。幸而托生有日，或命帶刀兵，或命帶水火，或命帶諸疾難，或命帶諸困窮，仍將流連於五劫之中而無底止，不必說到刀山地獄間也。墮此劫者，非有因果，非有德功，不能消其罪戾。故人之一生，須要修善積福，返本還元，庶克同上春台，咸登極樂。”（《天口篇·五劫篇》）

三 “忠孝兩全，仁義博施”

如上所述，張三豐認為，修仙道，需要修儒家的人道；因而必須“仁慈悲憫，忠孝信誠”（《大道論》上篇）。他還說：“古來英雄神仙，身名兩樹，忠孝兩全。”（《大道論》上篇）他特別強調“孝”，並撰《孝行篇》，指出：“桂宮列楹聯，百行孝為先。文祖能行孝，馨香萬萬年。故其于一身，成道即成仙，成仙即成聖，成聖即兼賢。……惟孝始能友，移孝可作忠，惟孝型于妻，以孝信乎朋，一孝包五倫（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須知孝可風。至孝孝在心，愛慕見天真；中孝孝在身，奉養宜殷勤。口中雖講孝，能道要能行。面上徒妝孝，欺人並欺親。孝德無窮盡，一念得一分，分分而寸寸，寸寸格天神。”（《天口篇·孝行篇》）這裏不僅強調了孝在人倫道德中的首要性，而且還具體論述了如何盡孝。

除了講“忠孝”，張三豐還講“仁義”。他在《愛人篇》中指出：“萬物之生，惟人最靈，既靈於物，須愛其生。毋以陰謀陷人、毋以利器傷人，毋以藥物毒人，毋以權勢厄人。”他認為，陷人、傷人、毒人、厄人者，既違犯了國家的刑法，又會受到老天的懲罰；因此，他勸世人，“相生相聚，無相淩虐，出入往來，當思愛人之名，成人之名，愛人之功，成人之功，愛人之事，成人之事，愛人之利，成人之利”，並且認為，成人之名，即所以成己之名也；成人之功，即所以成己之功也；成人之事，即所以成己之事也；成人之利，即所以成己之利也。他還進一步要求“勿掩忠臣之忠，勿竊勳臣之勳，勿毀節孝之婦，勿謗童女之貞；勿妬能亦勿假人之能，勿忌才亦勿昧人之才，勿隱善亦勿盜人之善，勿揚惡亦勿效人之惡；勿陰阻人之進階，勿妄抹人之文字，勿敗人之盛舉，勿墮人之善行，勿壞人之良圖，勿損人之富壽，勿占人之田土，勿弄人之貲財；勿助匪人而奪仁人之風水，勿黨小人而誘名家之子孫”，“勿辱善良，勿欺窮困，勿離人父子，勿間人骨肉，勿破人婚姻，勿侮人聾聵”，而應當“救人之難，濟人之急，憫人之孤，容人之過，拯人疾苦，賙人饑寒，提攜親族，賑濟鄰朋，矜孤恤寡，敬老憐貧”。《愛人篇》最後說：“嗟乎！天生億兆，為仁人用仁之地，為善人積善之場，果能推心廣博，保育群黎，居富貴而愛人者，必裕後昆，居貧賤而愛人者，必能顯達。惟天佑善，惟帝福人，伊古以來，最多最速。故欲知處世之道者，吾仍勸之曰‘愛人’。”（《天口篇·愛人篇》）

張三豐在講“仁義”的同時，還對孔子的“忠恕”做出詮釋，並撰《忠恕篇》，其中說道：“忠恕者，宣聖一貫之傳也。一以貫者何？忠為體而恕為用也。中心為‘忠’，由中立心也。如心為‘恕’，如人之心也。已立立人之義，其在斯乎！忠所以貫乎恕也，以恕道為仁，則能不欲勿施，天心無人欲之擾。以恕道處世，則能犯而不校，人心無橫逆之來；以恕道治世，則能所惡勿施，臣心無殘酷之政。”《忠恕篇》特別強調“恕道”，講“如人之心”，認為“忠”貫穿於“恕道”之中。《忠恕篇》還指出：“使徒欲如己之心，而不欲如人之心，則其心必生是己非人心，厚己薄人心，重己輕人心，利己害人心，成己敗人心。諸如此心，皆不如人心，既不如人心，安能如己心？雖欲如己心，貪多害己心；不能如己心，忍多壞己心。其心壞，其心失也。其心失，無中心也。中心亡而仁根死，無怪其心不恕也。然則不忠者，亦以貫乎不恕也。”（《天口篇·忠恕篇》）認為不講“恕道”，不如人心，就不能如己心，而失中心，失仁心。與吃相反，“勿有薄人心厚己心、輕人心重己心、無人心有己心，則至人之精神出矣。”（《天口篇·人品篇》）

張三豐講“恕道”，因而講“不欲勿施”，而且還強調“忍讓”。他說：“吾能忍讓，即是為自己養和，為子與孫積厚之事。”並讚賞所謂的“至理名言”：“便人乃自便，宜人乃自宜，我便人不便，我宜人不宜”；“吃得虧人多厚福；賺得盈時總是虧”；“若使人人皆得勝，人間誰合受虧人”；“乾坤兩字盈虛定，吃盡虧時劫巳除”。他自己也說：“虧我多時天不忍，老天定與我便宜。……吃虧人終不受虧也。”（《天口篇·能讓篇》）

更為重要得是，張三豐還把“忠孝”、“仁義”與修道成仙聯繫在一起。他說：古之賢人“忠孝兩全，仁義博施，暗行方便，默積陰功，但以死生為念，不以名利關心，日則少慮無思，夜則清心寡欲，以此神全炁壯，髓滿精盈。”（《大道論》下篇）

四 “掃除雜念”，“清心寡欲”

如上所述，張三豐認為，修道成仙除了“忠孝”、“仁義”，還必須“少慮無思”，“清心寡欲”。張三豐還說：“凡修行者，先須養氣。養氣之法，在乎忘言守一。忘言則氣不散，守一則神不出。訣曰：緘舌靜，抱神定。”（《玄機直講·注呂祖〈百字碑〉》）因此，他特別強調要“掃除雜念”。他說：“初功在寂滅情緣，掃除雜念。除雜念是第一著築基煉己之功也。人心既除，則天心來複；人欲既淨，則天理常存。”（《玄機直講·煉丹火候說》）他還說：“要超凡入聖，豈是小可的事？必須要一塵不染，萬慮俱忘，絲毫無掛，一刀兩斷，永作他鄉之客，終無退悔之心。”（《玄機直講·返還證驗說》）而且，張三豐還從內丹修煉的方面，就如何“掃除雜念”提出具體的操作方法。他說：“凡人之心，動盪不已。修行人心欲入靜，貴乎制伏兩眼。眼者心之門戶，須要垂簾塞兌。一切事體，以心為劍，想世事無益於我，火烈頓除，莫去貪著。訣雲：以眼視鼻，以鼻視臍，上下相顧，心息相依，著意玄關，便可降伏思慮。”（《玄機直講·注呂祖〈百字碑〉》）“凡人性烈如火，喜怒哀樂，愛惡欲憎，變態無常。但有觸動，便生妄想，難以靜性。必要有真懲忿則火降，真寡欲則水升。身不動，名曰煉精，煉精則虎嘯，元神凝固；心不動，名曰煉氣，煉氣則龍吟，元氣存守；意不動，名曰煉神，煉神則二氣交，三元混，元氣自回矣。三元者，精、氣、神也；二氣者，陰陽也。修行人應物不迷，則元神自歸，本性自住矣。”（《玄機直講·注呂祖〈百字碑〉》）

張三豐講“掃除雜念”，實際上就是要“清心寡欲”。他明確指出：“吾道以清心寡欲為本。”（《水石閒談·閒談》）他還說：“學道之士，須要清心清意，方得真清之藥物也。毋逞氣質之性，毋運思慮之神，毋使呼吸之氣，毋用交感之精。”（《道言淺近說》）張三豐特別反對淫亂。他在所撰《淫惡篇》中指出：“桂宮題楹帖，萬惡淫為首。所以惡報多，不如淫報醜。天刑件件奇，天罰樣樣有。……即淫即有報，天鑒不容情。”（《天口篇·淫惡篇》）此外，他還撰《戒淫篇》、《戒淫文》等。（《訓世文》）

需要指出的是，張三豐講“清心寡欲”，往往與儒家的道德修養結合在一起。他說“讀書立品，儒者急務，而保身之道，足包立品於其中。保身者，必去驕奢淫佚，掃蕩邪行，故保身可包立品也。夫保身之道，自曾子傳之，至孟子而光大其說。養心寡欲，持志守氣，此保身之圭臬也。而修真之道，即以此為正法門。”（《水石閒談·閒談》）認為儒家的“養心寡欲”、“持志守氣”正是道教修道成仙的必要途徑。因此，張三豐講的“清心寡欲”也包含了儒家的“忠孝”、“仁義”的意味。他說：“人欲盡忠孝，立大節，必先要清心養氣。若無真心、真氣，必不能盡忠孝、立大節也。蓋忠孝者本乎真心，大節者原乎真氣。欲得真心、真氣，又當以靜為主，乃能存得起真心，養得起真氣。”（《水石閒談·閒談》）又說：“欲要保身為孝，就宜寡欲清心。……若不清心寡欲，只是妄想名而名不成，妄想利而利不就，妄想一切而一切不可得，形神憔悴，父母之顏狀未衰，人子已有老憊之態，是欲言孝而孝亦不久，反令父母惟其疾之憂、多遠遊之慮，不幸而人子一死，反添父母傷悲，反使父母埋葬。由此思之，孝在何處？”（《水石閒談·閒談》）認為只有清心寡欲，才能有真心、真氣，才能保身為孝。從“清心寡欲”出發，張三豐還認為，做好人，行好事，“只求其心之所安，並不存借善邀福之念”，這才算得上“豪傑之士”。（《水石閒談·閒談》）所以，他既要求盡乎人事，又主張及時進退。他說：“道人願士子早完功名之願，盡乎人事，即時撒手。人能功成勇退，便為得時。所患者，溺入功名場中，戀戀不休，則愚人也。”又說：“功名無大小，總要及時進退。何以能知其時？凡于功名中平心一想，曰，吾之功名不過止於是也，即止之，便可得其時也。抑或有不盡頭處，然甯不及，毋求太過。……知進退者，乃能稱為哲人。”（《水石閒談·閒談》）

當然，與儒家不同，張三豐講“清心寡欲”的目的在於內丹。他說：“心朗朗，性安安，情欲不幹，無思無慮，心與性內外坦然，不煩不惱，此修心煉性之效，即內丹也。”（《道言淺近說》）認為能夠抵禦情欲，無思無慮，不煩不惱，就可以煉成內丹。所以，他還說：“心不外馳，意不外想，神不外遊，精不妄動，常薰蒸於四肢，此金丹大道之正宗也。”（《道言淺近說》）

注釋：

1.《张三豐先生全集》“凡例”指出：“《明史》文翰類所載道書目，其中有先生《金丹直指》一卷，又《金丹秘訣》一卷，即今《大道論》、《玄機直講》與《玄要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