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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樂審美探微

 

胡軍

 

     道教以神仙信仰為核心,在教義上融攝先秦道家哲學思想,所以在音樂上也必然呈現出虛無空靈之象,即老子所說的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那樣一種恬淡無為的藝術境界。道樂的美學特質與道的特點是相一致的,均遵循和諧與自然的原則。

老子哲學的最高範疇是。老子在論時,經常將與自然聯繫在一起。其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希言自然。[2]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3]老子所說之自然,不是指自然界,而是指事物本的存在方式,有任其自然的意思。遵循老子的觀點,任何事物均有自己的本性,均有合乎自己本性的存在方式。從美學角度講,這種方式就是美。老子所述實際上是在講美在本身,這種自然本身為美的觀念對中國美學影響深遠。老子還認為,的根本特徵是無為,這是他哲學中僅次於的重要範疇。老子所說的的自然特性,自然是按其本性存在的,它的運動就是自身的運動,並把這種運動的狀態叫做無為。老子講無為,要求人道合乎天道,主張人與自然的統一,主觀與客觀的統一,把人與自然的和諧視為人生最高境界,也就是最美的境界。

    老子提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4]其意是在告誡人們要遠離五色、五音、五味,少思寡欲以順應之自然,崇尚一種無欲順乎於空靈之美。《老子想爾注》對《道德經》中五音令人耳聾的解釋是:非雅音也。鄭衛之聲抗爭傷人,聽過神去故聾。[5]道教反對的是姿情于聲色之鄭聲,提倡樸實自然、純正典雅的音樂。所以《老子》第四十一章中提出的大方大象大音即是指;所謂,則是就而言,道是根本的。可見,此處的大音希聲是老子所追求的最高音樂目標。

莊子有雲: “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6]宣導“崇自然,尚空靈”道樂美學思想。他認為:現實世界的音樂,是從一種聽不見的音樂中產生出來的。在《齊物論》中,他將宇宙的音響歸為“人籟”、“地籟”和“天籟”,而所追求的則是自然界發出的“天籟”之音,即音樂的空靈之美。

嵇康在《聲無哀樂論》中談到音樂的本體時,亦提出:“夫天地合德,萬物資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章為五色,發為五音。音聲之作,其猶臭味在於天地之間,其善與不善,雖遭濁亂,其體自若而無變也。”“夫五色有好醜,五音有善惡,此物之自然也。”他認為音樂是客觀的物質性存在,其本源為自然。他說“聲音有自然之和”, “然隨曲之情,盡於和域;應美之口,絕于甘境。”即在音樂中追求自然平雅之美,以克諧之音、至和之聲調節人的身心。不難看出他的認識與老子的“大音希聲”等論說是寓意相通的。

葛洪也認為:“夫五聲八音,清商流徵,損聰者也。[7]又雲:“然華榮勢利誘其意,素顏玉膚惑其目;清商流徵亂其耳……”“是以遐棲幽遁,韜鱗掩藻,遏欲視之目,遣損明之色,杜思音之耳,遠亂聽之聲……。[8]這與老子、莊子的觀點是一致的。他們都是從“無為”的思想出發,摒棄物欲的誘惑,注重自身的修養,故“杜思音之耳,遠亂聽之聲。”他們反對的不是一般的音樂,而是那種縱情於聲色之聲,提倡以“賞克諧之雅韻”[9]那種質樸自然,純淨高雅的音樂來怡養身心。

這些以自然為美的音樂審美觀念,一直為道教音樂繼承與發展。縱觀道教歷史,眾多的名師、高道,他們在“功課”之餘,或吟詩作畫,或撫琴詠唱,以抒發胸臆,陶冶情致。茅山宗師陶弘景,就“特別喜歡聽人吹笙,同時,他更愛山風嘯號、松濤陣陣,所以華陽館庭院中皆遍植松樹,每聞滾滾松濤,他必欣然而為毫邁之樂[10]”其“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日夕欲頹,沉鱗竟躍”[11]的千古名句,即是陶弘景習文尚樂、寄情山水的傳世佳作。千古豔稱的《霓裳羽衣曲》,乃為崇道甚篤的唐玄宗受到自然環境的感染所作,並為它注入了神仙故事內容,表現了一個超凡脫俗的仙境世界[12]。正如王建詩《霓裳辭》所雲:“一聲聲向天頭落,效得仙人夜唱經。”充滿著浪漫主義的情調。這樣的音樂聽之使人“聲隨風飄,或凝或散,悠揚于竹煙波月之間者久之。曲未竟而樂天陶然已醉睡于石上矣”[13]。道教徒就是運用這樣的自然之聲來修真養性。自王重陽創立全真道以來,不少的奉道者出身於書香門第,他們也具有很好的文化水準與藝術修養,多能識音善文,在信仰與自然的浸潤中,他們或度散曲,或譜琴歌,以表達意願,感悟人生,求得祛病強身,延年益壽。成書於元代的《鳴鶴餘音》[14],就彙集了鐘離權、王重陽、丘處機等近四十位仙真的歌賦詩詞五百餘首,這些作品大多是詠頌習道之樂及修仙之事。書前有元虞集所作之敘,雲:“會稽馮尊師,本燕趙書生。遊汴,遷異人得仙學,所賦歌曲,高潔雄暢。最傳者,蘇武慢二十篇。前十篇道遺世之樂,後十篇論修仙之事。會稽費無隱獨善歌之,聞者有淩雲之思,無複留連光景者矣。予山居,每登高望遠則與無隱歌而和之。”從文中可以領略到當時在科儀之外的道歌、道樂的內容、形式和風格,也可以聯想到那種幽靜、典雅、自然、悠閒的縹緲之聲。這樣的音樂用於宣教佈道,修身養性,並與科儀音樂共同構成了全真道的音樂體系。

當今的道教音樂,雖經近兩千年的傳承與流變,仍然體現出那種空靈、淡雅、含蓄、深沉的自然特性。道教宮觀中朝暮課誦所用之韻腔,就凝聚著道教音樂古樸、典雅、恬靜、飄渺之自然風韻。從道者在誦唱時,從心理上似乎其“清靜無為”的心境得以昇華,尤以歌唱性很強的詠唱式唱法為多,它具有音韻悠揚、抒情表意的特點,加之法器的間奏,獨具一番克諧雅韻之情趣。今主要運用于宮觀晚課中之第一首韻腔《步虛》,即是這種道教音樂的代表作之一。這首經韻歷代傳唱不絕。早期在齋儀中歌唱時,常以一字而虛聲吟詠,邊繞香爐邊唱,乃模擬升天的動作。《步虛》聲腔源於古代祭祀音樂,其詞之內容為歌詠最高仙境玉京山的意象。唐代流入宮廷,並要求《步虛》唱法恢復古制,以辨及平上去入方為正聲,可知仍屬虛聲詠誦之精細唱法,形態上大致是一字多音,一唱三歎,腔幅悠長,風格細膩幽雅。自唐宋迄今,《步虛》一直是道教齋儀中必備曲目。如武當道樂中所存《步虛》一曲,仍為五言詩體,是每天晚壇音樂啟唱的第一首韻腔,它的主韻在其他很多韻腔中均得到應用。《步虛》多虛聲,腔幅悠長聲韻清遠遒亮,宛如眾仙拂袖,步行虛空。又如茅山道教代表性科儀“三茅表”,其經文多採用古時的詞賦格律,四六言、四六句均有,用字古僻,加襯“哎”、“呵”、“呢”、“哇”等虛聲,再配上纏綿曲折的音調,玄奧經文,縹緲樂聲,空靈音響,繚繞香煙與清靜肅穆的殿堂融合在一起,自然使人產生一種虛幻的感覺,營造出一幅人們意念中的人間仙境,體現出宗教文化的鮮明特徵。

近現代以來,道教音樂中感悟自然、借景抒情之作也屢見不鮮。一首傳世佳作《二泉映月》,即是無錫道士華彥鈞在道家思想影響下的抒懷之作。華彥鈞,是一位從小出家的正一道士,他自幼修習道樂,有著很高的音樂修養,在他創作的《二泉映月》這一樂曲中,他借無錫惠山二泉月色來抒發自己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與嚮往,使人聽了深受感動。從樂曲結構上看,它與早晚課音樂有相似之處,屬於迴圈變奏體,也與《鬥姆寶誥》的“九旋腔”[15]結構很為近似;從旋律方面看,以級進為主,間以四、五度大跳,尤以少量六度跳進的運用,使樂曲風格更加挺拔雋秀,清新雅致;而在技法中運用的“浪弓”,與道士詠唱時的“一唱三歎”、頓挫抑揚的韻味如出一轍。該曲確實是音樂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道教崇尚自然,志在沖漠,寄傲宇宙,追求無為與逍遙,恬淡與飄逸,其音樂思想也反映出清遠淡雅、樸實自然的情趣,它以簡樸的音樂語言,顯示其出世飛升的思想。在宗教生活中,道者不僅日常誦習早晚功課以進行自我修持,平時也虔誠地吟詠操縵自然之章以感悟人生。所以,對道教科儀音樂來說,我們不僅要從仙道的角度去進行總體觀念的理解,從平和的方面去進行本體的認識,還要從自然的音聲中去體驗美的存在。

 

(作者:胡軍,男,1966年生,副教授,歷史學博士,武漢音樂學院招生辦公室主任、武漢音樂學院“中國道教音樂研究培訓中心”副主任)

 

 

 

 

 


 


[1] 《老子》第二十五章。

[2] 《老子》第二十三章。

[3] 《老子》第五十一章。

[4] 《老子》第十二章。

[5] 饒宗頤:《老子想爾注校正》第1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6] 《莊子·天地篇》。

[7] 《抱樸子內篇·暢玄》。

[8] 《抱樸子內篇·至理》。

[9] 《抱樸子內篇·論仙》。

[10] 袁志鴻:《道教神仙故事》第71頁,(北京)華夏出版社,1995年。

[11] 陶弘景:《答謝中書書》,《藝文類聚》卷三七。

[12] 《太真外傳》注:“《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鄉,望女兒鄉所作也。”

[13] 白居易:《池上篇》詩序。

[14] 參見《正統道藏》太玄部“隨”字型大小。

[15] 周振錫先生在其《<鬥姆寶誥>試析——兼論道樂“九旋腔”的曲式構成原則》一文中提出此概念,武漢

音樂學院學報《黃鐘》,199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