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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道論與唯上帝論的比較
武漢大學哲學院宗教學系 王樹蓮
【內容摘要】本文選定兩個不同宗教――道教和基督教，道教是主要沿襲老子的《道德經》中的唯道論思想，而基督教是以《聖經》中所表達的唯上帝論為核心的。然而這兩者卻從本體論上做出了形異而神似的回答。“道”與“上帝”的本質都在於人類的一種超越意識，即“無”。兩者都是超越有限的“無”，都是從“無”中創造世界萬物，其終極目標都是為了達到與本體的合一。 【關 鍵 詞】“道”；“上帝”；“無”
道教是以“道”為最高信仰的中國本民族固有的傳統宗教，把“道”作為宇宙萬物的本原和整個理論體系的核心概念。它是在中國古代宗教信仰的基礎上，沿襲方仙道、黃老道某些宗教觀念和修持方法而于東漢時逐漸形成。它相信人經過一定修煉可長生不死，成為神仙。將老子及其《道德經》加以宗教化，尊老子為教主，奉為神明以《道德經》為主要經典，並對之作宗教性的解釋。道教的理論體系基本就是跟隨的老子的唯道論思想的。 老子是我國古代偉大的道德學家。他的千古名著《老子》，又稱《道德真經》或《道德經》。《道德經》既是我國古代原始文明智慧的結晶，又是當代人類社會精神文明不可缺少的道德教材。我們今天所研究的元始觀、靈寶觀、道德觀、立場觀、世界觀、人生觀、生活觀、思想觀、事業觀、理想觀、前途觀、名利觀、社會觀、倫理觀、政治觀、戰爭觀、經濟觀、文化觀、養生觀、修真觀、知識觀、智慧觀、道術觀等，都是從老子道法自然的唯道論的哲學思想所衍生出來的。 基督教和猶太教開宗明義擺明自己是一神教，其核心是唯上帝論。在《聖經》中，“上帝”一般表現為至高無上的、全知全能的、絕對完美的終極實在、世界萬物的創造者和人類的拯救者。上帝一方面是超越的、絕對的、永恆的；另一方面又參與歷史、干預歷史、在歷史中顯現和展開自己。 基督教產生自猶太教的一個小宗派，在形成的過程中，它一方面繼承了猶太教的經典，這就是它的正經的前半部分——舊約；另一方面它也形成了自己的經典，這就是它的聖經的後半部分——新約。舊約開篇就是回答“世界從何而來”這一問題的，《創世記》第一句話就是“起初神創造天地”，這句話沒有前提，沒有解釋，只是宣佈，只是昭示，充滿上帝的權柄。上帝無須解釋我是怎樣來的，他就是一切理由的源頭，是宇宙的“支點”。 從《舊約》耶和華形象到《約翰福音》耶穌形象，上帝的觀念發生了很大變化。《舊約》所顯示的是神秘、威嚴、充滿報復心的耶和華形象；而《新約》所顯示的則是與人朝夕相處、充滿愛心的耶穌形象。《約翰福音》中的上帝既有超越萬物的神秘性，又有親近人類的可感性，這兩個方面的統一構成了《聖經》“上帝”觀的核心內容。 然而從本體論上看，道教中的沿襲老子的唯道論和基督教中《聖經》所表達的唯上帝論卻做出了形異而神似的回答。“道”與“上帝”的本質都在於人類的一種超越意識，即“無”。這種超越性表現為人類意識到自身之相對性和局限性，意識到自身之不完備性和未完成性，意識到自身對外在條件的依賴及其與內在矛盾的糾結，因此而有超越自我的傾向。但人類超越的指向有近有遠、有低有高、有淺有深，而其最遠、最高或最深者，即其視為自身之根源與歸趨者，在老子那裏表現為“道”，在《聖經》中表現為“上帝”。關於“道”或“上帝”的信仰的文化體系，也就成了人類超越性的集中表達。 下面主要從三個方面來說明兩者不同的本體的相似之處。 第一、兩者都是超越有限的“無”。 基督教《聖經》的“上帝”和道教《道德經》的“道”都是最高的存在、宇宙萬物的本原、萬物賴以存在的最終根據。它們創造了宇宙萬物，都表達了一種超越性的終極關懷。上帝或道都是無差別、無規定性的“無”。 “上帝”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是宇宙萬物的基礎和人類生存的根本原理。上帝是一個具有人格的上帝，是絕對的完美的終極實在，基督徒相信，上帝創造世界，統治世界，完善世界和拯救世界。 同樣，“道”也是宇宙上一切事物發生的本原和存在的根據，這是道教從道家那裏繼承而來的並且加以發展的一種基本思想。“道”是老子第一個提出的哲學範疇。在他那裏，“道”為宇宙萬物的本體，是一個終極實在，是萬物的根源。 “道”是宇宙的“本根”，它是宇宙萬物的總體，是宇宙萬物存在的依據，同時又是他自身產生和存在的終極原因，並且在時間上是無始無終的，在空間上是無邊無際的。萬物有始有終，唯有“道”無始無終，超然物外。 在基督教中，上帝是一個超越時空世界又是創造時空世界的絕對實體。因此，世界依存於上帝，上帝不依存於世界，是超越世界的。如果世界不存在，時間和空間就不存在，上帝不是在時間和空間之中創造世界的，上帝是從無之中創造世界。時間和空間是隨上帝創造世界開始的。因而上帝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是有限的、可變的、會毀滅的，而上帝是無限的、永恆的、無始無終的。上帝不是世上的存有者中的一個“有”，而是一個與它們完全不同的超越的“無”。 在老子心目中，這個渾然一體的“道”，“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無狀之狀，無象之象”它不是存在于客觀時空中的具體事物而是跨越了時空的界線，超越了感性知覺的範圍，具有極大的涵容性和穩定性。道是不分上下，不辨明暗，不見前後的無分別的狀態，她是無行、無象、無狀的“恍惚”，最終是歸與“無物”。它是不能感知的“虛無”。 世界上的一切存在物都是相互聯繫的，它們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受因果律等規律的制約，而上帝不受任何規律的制約，上帝超越於任何規律，上帝是一切規律的授予者，上帝也是人類的創造者，上帝不僅創造了人類的靈魂和肉體，而且還創造了人類的歷史，進入到人類的歷史之中，為人生和人類歷史確定目的。 道是萬物運行的規律、法則和必然。道存在於一切事物之中,貫穿於一切事物發展過程的始終，萬物從道起源，又回歸於道，“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複命曰常”[1]，返回本性是事物發展的永恆規律； “道”以自己為法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道是超越天地之上的，而天地都要遵循“道”的法則而行事，而“道”所遵循的是自然而然的法則。道是事物內在的規定性和本質。 第二、兩者都是從“無”中創造世界萬物。 《聖經》一開始“In the beginning when God created the heavens and the earth, the earth was a formless viod an darkness covered the face of the deep”[3]也就是說，上帝最初創造世界時，天地是無，世界一片黑暗。上帝是從“無”中創造世界的。老子對道的解釋也是“無”，所謂“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可見，世界同樣是從“無”中創造出的。 那麼，上帝是用什麼創造了世界的呢？按照《聖經》的說法，上帝是籍著話語創造世界的。“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聖經創世紀》）隨後的天地萬物的創造也是以“上帝說”為開端的。《約翰福音》一開頭就說：In the begi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and the Word was God .翻譯為中文就是：“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 這個“言”就是“道”。在古希臘哲學中，“道”包含話語或邏各斯的意義，後人也主要是從這個角度去闡釋“道”的內涵。但《約翰福音》明確告訴世人：“道就是神”。接著說，“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物是籍著他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籍著他造的。”上帝就是道，是超越有限，不可言說的無限。上帝借“言”創造天地萬物，又是以“言”表述其終極關懷的，無限又寓於有限。 上帝籍著道創造了虛空，又籍著虛空創造了萬物。在上帝創造世界之前，世界是不存在的，天地萬物是不存在的。上帝不是在世界之中創造世界，不是用世界中的某一事物存在世界，而是全憑他自己的意志從無中創造世界萬物。萬物在本質上是好的，因為他們是上帝創造的。但是萬物與上帝相比，只能說是相對的好，甚至是不好。而上帝則是絕對的、完美的。上帝的本體，乃是永恆的、不變的、必然的；但有限的宇宙的實體乃是暫時的、可變的、偶然的。 在道教中，“道”是宇宙萬物之本原。老子在《道德經》(四十二章)裏留下了著名論斷：“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個“道”就是無，是混沌未分的整體，從中“自我分化”或生長出“一”（統一的氣）和“二”（對立的陰陽）和“三”（陰陽二氣參和），從而形成雜多的“萬物”。“道” 是“天地之始”，“萬物之母” 。所以，道既是萬物賴以存在的根據，又是派生萬物的本原，天地萬物都是由道演化而來。即使神也是道的產物，因為道“象帝之先”。 莊子及其後學者對老子的道的絕對性、普遍性主要從認識論方面作了理解，他將老子道與物的關係以無與有及全與偏做了詮釋。物是有限，造物者（“物物者”）是無限，“物物者非物”（《知北遊》），能夠是萬物產生的只能是不受物形局限的無限而普遍的“無”。而“有”所以不能產生萬有，在於他是有限，是偏，《齊物論》說：“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當人們對道的理解一陷入有限和偏時，就不再是真正地在討論作為本體的道了。當人們說到有所指稱的具體的“有”時，便是有所選擇了，而“選則不遍，教則不至”（《天下》）。馮友蘭先生說：“道是一切事物的‘全’，可這個‘全’就是無事物，因為一有事物它就是偏而不全了。”[4]莊子說“道通為一”（《齊物論》），就是說道是超越了物事之間的差別，是一個無物的“全”，所以它就將自己的普遍性、無限性貫徹到底，“道則無遺者矣”（《天下》）。 第三、兩者終極目標都是為了達到與本體的合一。 道教是通過修煉的三個階段即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達到天人合一，最後從實在的有的狀態進入到虛無的狀態，既“道”，也就是本體。而基督教也主張從外在的現象世界返回自我，借助於上帝的啟示和恩賜，在心靈的迷狂狀態中靜觀上帝，與上帝結合為一。 道教把整個宇宙看作是生生不息、恒常流動的大生命，萬物皆有靈，自然的持久變化為宇宙生命之源。個體生命是有限的，而宇宙生命是無限的，道教生命哲學的終極關懷就是欲以有限的生命泯合無限的生命。在道化過程中，任何具體都將生生滅滅，道化作為無限的迴圈，總是活動著的生命，即具體的有生死，普遍的道總在轉化中實現著自己無窮的生命力。道家生命哲學講述的修煉，實質還是對道化自然總過程的模擬，亦即對超越具體生死的模擬，在個體的具體中實現普遍的無限的生命。同時，在修煉所達到的境界上，也就是將自己的有限投放到宇宙的無限，實現以有到無的境界的提升。從個體中見普遍，從有限中見無限，從短暫中見永恆，從而主客一體，天人合一，這就是生命哲學的目的。 人類為了尋找人生的幸福感和靈魂的安寧才尋找終極目標。在基督教中，上帝是終極存在，靈魂救贖就是終極目標，最終就是通過靈魂和救贖而達到與上帝的統一。既然世界是從無中產生的，那麼世界也將複歸於無，從而世界有一個絕對的開始，也有一個絕對的終結。世界隨著上帝的創世開始，世界也將隨著耶穌基督的末日審判而結束。經末日審判，義人將升入天堂（天國），與三位一體的上帝一起享受完美的生活。基督教追求的是通過福音的傳播，使人得著耶穌基督赦罪的恩典，使公義在悔改之人的心中作王，所以上帝的國的實現是在人心裏，耶穌基督說：“上帝的國在你們心裏”[5]；並且此一國度的終極目標並不在這地上，“我的國不屬這世界。”[6]基督教所要追求實現的是一個屬靈的國度。 從上面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道教的唯道論和基督教的唯上帝論的本體的一致性。這兩個宗教的本體“上帝”和“道”都是超越有限的“無”，而且都是從“無”中創造世界萬物，其終極目標都是為了達到與本體的合一。這就是兩個不同地區，不同民族的兩個不同宗教之間的異曲同工之處。
【注 釋】 1《道德經》十六章 2《道德經》二十五章 3《創世紀》一章1節 4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海:商務印書館,1944年，第25頁 5《路加福音》十七章21節 6《約翰福音》十八章36節
【參考文獻】 [1]《道德經》 [2]《聖經》 [3]宮哲兵，《唯道論的創立》，《哲學研究》,2004年第7期 [4]麻天祥，《禪與基督教本體論的對話：道、言與空、心》，《中國文化研究》,2004年第1期，第18頁 [5]李英華，《天與上帝——中西政治思想的宗教觀念比較》，《中西政治思想比較論稿》，海口：海南出版社,2004年，第32頁 [6]丁常春，《道教哲學與基督教哲學人性觀之比較》，《中華文化論壇》，2005年第1期，第7頁 |
